沈德昌去厂里值夜班了。
我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翻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课本。
半套高中数学。缺了第三册和第五册。
够用了。
我把课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有人敲门。
三短一长。
是舅舅的习惯。
我去开门。
门外不是舅舅。
是舅舅的徒弟,叫刘根生。
二十出头,圆脸,手上全是机油。
"沈家妹子,师傅让我给你送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师傅说,这是你要的。"
我接过来,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沓纸。
三十多页。
油印的。
"师傅说,这是他托人从省城弄来的。
77年内部复习提纲,据说是京大老师出的题。"
刘根生搓着手。
"师傅让你好好看。别辜负了。"
我把纸页翻到正面。
油印的字迹很清晰。
数学公式。政治要点。语文范文。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印着一个小小的页码。
我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页码歪了。
不是歪一点。
是歪了整整两毫米。
数字"3"偏向左下角,几乎要掉出纸面。
我翻到第四页。
也是歪的。
歪的方向一样。
我翻到第五页。
歪得更厉害了。
像是油印的时候,蜡纸往右滑了一下。
我把三十多页纸全部摊在桌上。
一页一页地检查。
每一页的页码都是歪的。
歪的方向一致。
歪的幅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越来越大。
这不像是印刷失误。
印刷失误是随机的。不会这么规整。
这像是……故意留的。
我盯着那些歪斜的页码。
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手按在桌面上。
按住。
用力按。
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抖停了。
我把那些纸重新摞好。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页码歪得最厉害。
几乎要印到纸的边缘。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数字。
油墨还没干透。
是新鲜的。
刚印的。
刘根生说是从省城弄来的。
省城的资料,油墨不可能还是湿的。
明显这是本地印的。
就在县城。
就在县革委会下属的那个印刷厂。
那个印刷厂?
陆砚辞袖口沾了油墨的那个印刷厂。
我闭上眼。
脑子里的碎片开始拼。
钥匙上的1958。
袖口上的油墨。
废品站的"偶遇"。
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
每一句滴水不漏的话。
还有这份资料。
这份"恰到好处"送到我手上的资料。
我睁开眼。
笑了。
笑声很轻。
我把资料贴在胸口。
对着窗户上结的冰花说了一句话。
"外公,您说得对。"
冰花没有回答我。
但我听见了回答。
鱼咬钩了。
第二天一早,沈德昌回来了。
他带了一兜子油条。
"吃吧。供销社刚出锅的。"
我接过油条,咬了一口。
脆的。
"舅舅。"
"嗯?"
"这份复习资料,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不是说了吗,托人从省城弄来的"
"舅舅。"
我看着他。
他停住了。
"油墨还没干。"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响。
我去把水壶提下来。
"是陆砚辞给你的?!"我说。
沈德昌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那双手做了二十年的钳工活。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铁锈。
"他找的我。"
沈德昌的声音很低。
"半个月前。他找到厂里来。说……说他对不起你。
说他想补偿你。说他有门路弄到复习资料,让我转交给你。"
"你没告诉我。"
"我……"
他抬起头。
"我看你天天晚上看书看到半夜。我想着你要是能考上……"
"舅舅,我不怪你。"
我把油条咽下去。
"他人呢?"
"昨天回京市了。火车是早上六点的。"
"嗯。"
我又咬了一口油条。
"舅舅,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这份资料,你帮我再印五十份。"
他瞪大了眼。
"五十份?你疯了?油墨和蜡纸不要钱啊?"
"钱我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十七块钱,放在桌上。
"用原来的蜡纸印。一个字都别改。"
"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送人。"
"送谁?"
"送每一个想考大学的人。"
沈德昌看着我,嘴张了张。
他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他把钱推回给我。
"钱你收着。印的事我来办。"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微。"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冲他笑了一下。
"我好得很。"
他走了。
我把剩下的油条吃完。
把桌上的资料收好。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歪斜的页码。
我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圈住了那个数字。
圈住了那把锁。
锁找到了。
现在,我要配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