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0月15日。
  终审日。
  大队部的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桌上铺着红布。
  红布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一盒印泥、一支英雄牌钢笔。
  大队支书沈建国坐在中间。
  左边是公社教育干事老马。
  右边是大队妇女主任张翠花。
  我站在桌子对面。
  身后站着我娘。她攥着我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陆砚辞站在我右边。
  林婉柔站在我左边。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嗑瓜子的。抱孩子的。
  我爹咳了一声。
  "今天的事大家都清楚。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咱们大队就一个。
  原来定的是知微。但陆砚辞同志也提出了申请。
  按照上级精神,要充分尊重个人意愿。知微"
  他看向我。
  "你之前说过愿意让给陆砚辞同志。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再说一遍。
  签个字就行了。"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自愿让渡书"。
  白纸黑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
  前世,我拿起笔,签了字。
  手都没抖。
  因为陆砚辞前一天晚上跟我说,
  "知微,我去京市是替咱们两个打拼。
  等我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接你。你相信我。"
  我相信了。
  信了十三年。
  信到死。
  "知微?"
  我爹又咳了一声。
  "签字啊。"
  我没动。
  我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久到陆砚辞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但我看见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什么。
  "知微,"他开口了,声音温和,"你别紧张。
  之前我们说好的?"
  "我没说好。"
  我说。
  声音不大。
  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知微!"
  我爹的脸沉下来。
  "你胡说什么?"
  "爹,我没胡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名额是大队推荐给我的。
  我的政审表、体检表、成绩鉴定,全都是我的名字。
  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你——"
  "我不让。"
  三个字。
  说出来比我想象的容易。
  我爹的脸从沉变成黑。
  他把旱烟往桌上一拍。
  "沈知微!你当着全大队的面"
  "我当着全大队的面说清楚。"
  我打断他。
  "名额是我的。我不让。谁要上大学,谁自己考。"
  这话说完,院子里炸了锅。
  嗡嗡嗡。
  议论声像一群被捅了的马蜂。
  "这丫头疯了?"
  "她是不是跟陆知青闹别扭了?"
  "老沈家的闺女,平时多听话啊"
  我娘在我身后拽我的衣角。
  拽得很用力。
  "知微,你?"
  "娘,你别拉我。"
  我爹站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截。
  "好。你不让是吧?"
  他拿起那张"自愿让渡书"。
  "这是你之前亲口答应的事。
  你现在反悔,你让我这个大队支书怎么做人?
  你让公社怎么看咱们大队?"
  "爹,那是你让我答应的。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
  "沈支书。"
  陆砚辞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我和我爹中间。
  "这件事不怪知微。是我不好。
  我应该早点跟知微沟通清楚。"
  他转向我。
  目光温和。
  语气诚恳。
  "知微,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放心,我绝不会占你的便宜。
  如果名额给了我,我到了京市一定"
  "你到了京市会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娶我吗?"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马蜂都不嗡了。
  陆砚辞的表情顿了一下。
  很快。
  快到普通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出来了。
  他顿的那一下,是在算计。
  该怎么回答。哪种说法对他最有利?
  计算完了。
  他笑了。
  "知微,你别说气话。
  我们的事,下来再说。
  今天先把正事办了。"
  下来再说。
  前世他就是这么说的。
  "下来再说"说了十三年。
  说到我死。
  "好。那我也下来再说。"
  我把那张"自愿让渡书"拿起来。
  当着他的面。
  撕了。
  撕成四条。
  放在桌上。
  "我沈知微的名额,不让。谁有意见,去找公社。"
  我转身就走。
  我娘愣了一秒,赶紧跟上来。
  我们走出大队部的时候,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一个人都没有。
  我爹没追。
  陆砚辞没追。
  林婉柔没追。
  我走在土路上。
  风又刮起来了。
  苞米叶子哗哗响。
  我娘在后面喊我。
  "知微!你慢点!"
  我停下来。
  转过身。
  我娘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她的眼圈红了。
  "闺女,你今天这是……你得罪你爹了。你知道他的脾气"
  "娘。"
  "回去跟他服个软。跟陆知青也服个软。
  你还小,以后的日子"
  "娘。"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这双手种了二十年的地。
  喂了二十年的猪。
  伺候了二十年瘫在炕上的公公。
  她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娘,我不服软。"
  "你?"
  "名额的事,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一个丫头"
  "我会有办法的。"
  我松开她的手。
  往家走。
  走到院子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队部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
  苞米地挡着。
  但我知道。
  就在此刻。
  陆砚辞一定在跟我爹说话。
  他一定在用那种温和的、诚恳的语气,替我"解释"。
  他一定会说,
  "沈叔,知微今天情绪不好。
  您别怪她。我来想办法。"
  他一定有办法。
  他永远有办法。
  前世的他,是在终审日之后第三天,
  拿到了我爹私章盖的新推荐信。
  这一世,我撕了让渡书。
  但他还会找到别的办法。
  因为我爹是他的人。
  整个大队部是他的人。
  连林婉柔也是他的人。
  我孤零零一个人。
  站在1977年的秋天里。
  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颗已经死过一次的心。
  够了吗?
  我站在枣树下。
  抬头看光秃秃的枝丫。
  够了。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