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全家大吵。
我爸发现了茶几上多出来的三张纸。“张光宗你给我滚出来!”嗓门把楼板震了三震。
我哥出来看见那三张纸脸瞬间白了。伸手想抢,被我爸一巴掌扇开。
“你离婚了?你欠三十万?!”我爸原地转圈,“你他妈还回来跟我抢赔偿金?你哪来的脸!”
我哥捂脸从牙缝挤:“那我也是你儿子,凭什么全给耀祖?”
“耀祖还小!”
“还小?!”我哥爆发了,“他欠二十万网贷你说还小?我三十欠三十万就该死?”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身择菜味:“别吵了大半夜让人看笑话!”
“笑话?”我爸把离婚协议怼我妈脸上,“你大儿子离婚半年了!净身出户!瞒着全家!回来分你闺女的赔偿金!”
“那赔偿金本来就是家里的!”我哥吼回去,“张雨的命换的钱凭什么全给耀祖?她那命就值八十万?”
“闭嘴!”我妈一巴掌甩他脸上,“她死了钱就是家里的!轮不着你编排!”
我哥被打懵了倒退两步靠墙上。
安静三秒。耀祖从房间冲出来:“反正钱得给我!我要还网贷!不然人家上门催债你们脸往哪搁!”
我爸:“给你?给你你就败光了!”
我妈:“他不还债怎么办?那些人放高利贷的!”
我哥:“那就让他坐牢!反正我他妈也要被人追债了!”
三个人吵成一团。妈说都给耀祖。哥说养你们老该我拿。爸说谁都不准动我先拿。弟说全是我的。豺狼抢食狗看戏。
我蹲狗窝里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脑袋歪过来歪过去像听交响乐。我爸又摔了个茶杯。我妈坐地上哭。我哥一拳砸墙上。耀祖蹲墙角踩碎玻璃渣子。
吵最凶时我站起来走到茶几边。茶几上有张银行卡,我爸刚翻出来的,赔偿金到账卡还没分配。叼起来,卡咬牙缝里硬邦邦。
四个人谁也没注意狗。
我转身夹着尾巴一步一步走出家门。防盗门留了条缝,鼻头顶开钻出去。楼道黑漆漆声控灯没亮。叼着银行卡往下走,一个台阶两个台阶。背后的吵架声被门隔了,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银行卡有点滑,我咬紧了些。
走吧,先藏起来。明天再给你们个大的。
银行卡叼到了储藏间,藏铁盒后面。
没人来,从我死了这儿更没人进。酱油瓶蒙灰,骨灰盒落了薄薄一层。
铁盒------我的铁盒。从床底下刨出来爪子有点抖。全是灰,小铜锁锈得不成样子。大黄牙咬住锁往下一拽。咔哒。
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日记。十年,十三岁写到二十三岁,一天没断。小学作业本、初中硬皮本、厂里员工手册背面,什么纸都往上写。字迹从圆圆的稚嫩变成潦草连笔,墨水从蓝黑到纯黑,中间断过几次。
用鼻尖翻开最后一页。出事那天的前三天,凌晨三点,浑身酸疼脚底板磨出水泡,在储物间借着门缝走廊灯写下的。
“我知道。赔偿金,如果我死了,我一分不会让他们拿到。已经捐了,给市孤儿院。上周去办的公证,全捐。我什么都不要,不要他们哭我念我,也不要他们拿我的命换钱。张雨,二十三岁,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别再投胎到这个家。”
最后一句:“我都知道。”
每一笔偏心账,全记了。
抽屉里夹着公证书复印件。叼出来看:“本人张雨自愿将身后全部赔偿款项捐赠于XX市儿童福利院,此捐赠不可撤销,受益人不得变更。”日期是出事前三天。出事是周三,去公证是周日。周日到周三,三天。日记最后一行“我都知道”,然后第二天去厂里,然后没回来。
合上日记本叼起来。公证书复印件一起叼着。走出储藏间。
凌晨两点,全家吵累了睡死了。客厅满地狼藉碎玻璃没人扫,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我把日记本端端正正放茶几正中,公证书压封面上。
后退几步看。嗯,给你们留了份礼物。
趴回狗窝下巴搁前爪上,眼睛盯着那本日记。天快亮了。
最先拿起来的是我妈。她醒得早收拾客厅,看见茶几上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就愣了。
“正月十六,弟生日。妈给弟买了新鞋三百八。我穿的鞋底漏了,妈说拿胶水粘粘就行。”
第二页。“四月三号,爸拿走我存了三个月的学费,说要周转。后来我知道他炒股赔了。补习班没报成,成绩掉了一百名。”
第三页。“五月二十号,哥说有个朋友想跟我‘认识一下’,让我去吃饭。我没去。后来知道那人是债主,哥想拿我抵债。”
我妈嘴唇开始抖,一页页往后翻越翻越快。
我爸凑过来抽走几页。“九月一号,弟开学妈给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新衣服一千二。我开学,妈说你有书读就不错了别挑。”“压岁钱弟八百我八十。妈说女孩子不能拿太多钱会学坏。我的八十存了,弟的八百三天花完。”“弟偷了我攒的八千块。妈说他还小别跟他计较。那八千我存了四年。”“爸把我自考报名费买了酒。那次考试没去成,差两门拿证。”
我哥站旁边抽几页看。“哥带了个男人回来吃饭。那人在饭桌上一直看我,妈跟哥使眼色。后来哥说让我跟那人处处看,我才知道他欠了钱。我才十五。”
我哥把日记摔茶几上:“造谣!”
我爸吼:“造什么谣!上面哪一件不是真的!你他妈拿你妹抵债?”
“我那时候没办法!”
“没办法你就卖你妹?!”
我妈又哭了,这次是真哭,眼泪把字洇花了。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我都知道”,和公证书复印件。
“她全知道......”她声音是抖的,“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我爸抢过去看,看完整个人僵了。
公证书。不可撤销。全额捐赠。市孤儿院。
“她......”他嗓子劈了,“她把钱全捐了?”
我妈尖叫着站起来:“她怎么敢!那是家里的钱!八十万!”
“她怎么敢?!”我爸把公证书撕了一半,“那是我的钱!我的!”
我哥站在那脸白得像纸:“没了......钱没了......”他扑通坐沙发上手指插头发里。“全没了......”
茶几底下很暗,我把下巴搁爪子上慢慢舔前爪毛。你们一分都拿不到。我拿命换的钱,给孤儿院了,给那些跟我一样没人要的孩子了。一分都不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