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从城西走到城东,从冬天走到冬天。但我从没真正离开过这个家。用一双狗腿悄悄走过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结局。
第一年春天蹲养老院外冬青丛里。隔着铁栅栏看见了我爸。轮椅停太阳底下,半边身子歪着,手指蜷成鸡爪,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毛巾上。护工把饭端面前,他左手抖得像枯叶,勺子送不进嘴。终于放弃了,整个人往后仰,喉咙发出含混呜咽。像哭,又像喊一个人的名字。听不清喊谁。
第二年秋天去了一趟城郊监狱。高墙外野草齐腰深,蹲土坡上看见操场一队蓝色囚服列队。中间那个矮个子,后脑勺头发剃得青白,走路肩膀缩着,跟人说话眼神往地上瞟。耀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眼窝陷。网贷那帮人报了警,钱一分没还上判了三年。那天下午他被另一个犯人推了一下,趔趄撞围栏上又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土低头走回队列,一句话没说。
今年腊月二十九,城东十字路口,亲眼看着她倒下去的。
街上挂灯笼了,一串串红。小孩举糖葫芦跑过,后面跟喊“慢点”的妈妈。我妈胖了不少,红羽绒服头发染黑烫小卷。一手拎两袋东西,另一手打电话。“......嗯嗯明天直播除夕夜......多刷点礼物啊哥,我跟你讲现在讲这些事老有流量了......”声音还是那样尖尖的带点撒娇尾音。
挂了电话过马路。低头看手机。绿灯在闪九秒八秒七秒。眼睛没离开屏幕。
然后她看见了我。
蹲马路牙子上的流浪狗,黄毛瘦脏兮兮,跟我闺女当年捡回家的老狗一模一样。
她脚钉住了。“大......大黄?”
我抬起头。大黄眼睛棕褐色,瞳孔里映出对面那个女人------红羽绒服烫卷头发冻红鼻头。而她头顶那缕灰黑铁锈烟,那一瞬间忽然散了。像捆绑了她二十三年的东西终于松了扣。
“大黄------!”她突然把东西一扔冲过马路。
红灯亮了。左边面包车按着喇叭冲过来。
砰。
我蹲马路牙子上看那个红色影子飞起来,羽绒服在空中展开像只巨大蝴蝶,然后摔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血从脑袋底下洇出来,红羽绒服和血混一起分不清。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直播软件开着,弹幕在刷“姐你怎么不动了”“咋回事”“卧槽车祸”。
我站起来慢慢走过去。隔着三步远看见她手里攥的手机。屏幕熄灭前一秒看见了壁纸。
泛黄老照片。年轻女人蹲院子里怀里抱只巴掌大小黄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她嘴上骂一辈子“扔了扔了”,手机里存了二十年。但那个笑容,冲过马路那三秒钟里,或许是真的。
血泊里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直直盯着我这边。
我看着她。三秒。
然后转回身夹着尾巴迈开步子。人群在尖叫有人打120有人蹲下去看。我没回头。走了几步停下来想了想,拐上了去城郊那条土路。
那里有家小卖部,老板声带坏了说话漏风,但每天会在门口放一碗清水。
我记得路。
红灯变绿绿灯变红,公交走了又来。街上灯笼红彤彤,明天除夕了。我蹲在下一个路口把下巴搁爪子上慢慢摇了摇尾巴。
张雨,下辈子别再投胎到这个家了。
但这个家的债,好像也终于还完了。
我站起来晃晃悠悠朝城郊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