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捧着牛奶,笑了。
“我能是做什么的?”
“我呀,被人宠了大半辈子,什么事都没做过。”
换作从前,我真就信了。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妈,我想听实话。”
婆婆被我看得有些心虚,偏头去看公公,嘴一撇。
“正廷,你看你儿媳妇。”
公公在她身边坐下来。
“问就问问吧。”
“再说,这事说出来,也不丢人。”
公公的故事,是从很多年前讲起的。
“你婆婆年轻的时候,是市里最年轻的教育督导。”
我愣住了。
“她二十七岁上任,头一年,就关了两家违规机构,处理了七个师德不正的老师。”
“全市第一份教培行业的师德审核标准,就是她牵头写的。”
陆砚舟靠在沙发边接了一句。
“区教培监管的林疏月,当年就在她的督导组里。”
“算是妈一手带出来的人。”
我这才反应过来。
那天在教室里,林疏月站在婆婆身后,说的是——
“请配合苏主任调查。”
那不是客气。
那是实打实的敬重。
公公继续说。
“后来,陆家做教育板块,你婆婆是牵头人。”
“现在陆家教育板块那套制度,一半都是她当年定的。”
我有些恍惚。
“再后来,就是公益教育基金。”
公公的声音放缓。
“陆家牵头成立教育公益基金,你婆婆是首任秘书长。”
“山区教师培训、困境儿童心理援助、乡村课堂安全改造,每一个项目,她都亲自盯。”
“她一年有两百天在外面跑,剩下的时间,在办公室里改方案到深夜。”
“基金成立第三年,她在山区的教学点晕倒,送到医院,住了整整半个月。”
婆婆低着头,像是在看牛奶里的倒影。
公公看着她,目光温和。
“就是那次,把全家人都吓到了。”
“医生说,她是常年高压,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
“所以从医院出来的那天,我们全家商量好了。”
“她前半辈子护了太多人,后半辈子,换我们护她。”
我的眼眶热了。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能一眼看穿机构的猫腻。
为什么能把师德红线、监管责任、取证流程,说得滴水不漏。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当年,一条一条定下来的。
婆婆不是不会强大。
她是被人好好爱着,所以不必时时强大。
陆砚舟开口,补了一句。
“妈那天出手,也不是临时起意。”
“她一听监控被压着不给调,机构还逼你道歉,就知道这事不能善了。”
婆婆抬起头。
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却字字清楚。
“我这些年,是娇气了些。”
“但我这辈子,只认一个理。”
“大人的恩怨,不能泼到孩子身上。”
“老师的嘴,能教孩子,也能毁孩子。”
“谁敢往我家人身上泼脏水,我就让她,一滴不剩地自己喝回去。”
我听得鼻子发酸。
三天后,夜里打雷。
婆婆抱着枕头,穿着睡裙,站在卧室门口,眼圈红红的。
“正廷……我害怕。”
公公掀开被子,动作熟练。
“过来,我陪着你。”
婆婆立刻钻了进去,心安理得地缩进被子里。
我听说这一幕,忽然笑了。
前几天那个踩着高跟鞋,把一屋子人镇得鸦雀无声的苏主任。
和这个被雷声吓得抱着枕头找人的老太太。
明明是同一副模样。
前者,是她自己。
后者,也是她自己。
她可以雷厉风行,也可以娇气任性。
因为无论哪一面,都有人接得住。
过了两天,星屿放学回来,书包里塞着一张画。
画上的小人穿着裙子,踩着高跟鞋,头顶画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皇冠。
旁边一行拼音加汉字。
“超人奶奶。”
婆婆捧着那张画,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举着画。
“正廷你快看!星屿说我是超人!”
公公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地点头。
“画得对。”
我靠在门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砚舟从我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笑什么?”
“笑我运气好。”
“这辈子,让我遇上陆家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婆婆又窝回了沙发上,举着手机,声音软软地喊。
“正廷,手机怎么又黑了?”
公公走过去,接过手机,把亮度条往上推了两格。
“昨天不是刚教过你?”
婆婆眼睛弯弯,理直气壮。
“我不学,学会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