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昨夜跑的。
申子卿帮我安排好了体型年龄相仿的焦尸，穿着家里给我准备的吉服，带上价值千金的珠翠，然后吊在了房梁之上。
至于玉钩，昨日我已经借着给手帕交还书的理由，把她支走了。
不是不相信她，只是这一去生死未卜，我实在不方便带着她。
玉钩的身契放在信封里，已经给玉钩带了出来。
要是事后有人调查，也只会觉得我是有心自尽，所以才提前把丫鬟支走，又放还了身契。
做完这些，我背着包袱，怀揣着一把雪亮的匕首，对申子卿说：「走吧！」
从此之后，洛阳没有兰家大小姐兰书芫。
沃野会多一个叫兰其的反贼。
夜色最浓的时候，我随申子卿翻过了兰府的后墙。
墙外是巷子，巷子外是街，街的尽头是城门。
我一路没有回头。
申子卿准备了两匹马等在城外的柳树下。
「走。」他说。
我们趁着月色，骑马向沃野奔去。
两个人、两匹马，一轮月亮。
起初我还有些恍惚。风打在脸上是凉的，夜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得我衣袖猎猎作响。
洛阳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城墙上的灯火缩成一小片暖黄的光斑，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被起伏的地势吞没了。
我没有回头。
前世的三年、今生的几个月，那座城里困了我太久。兰家的花厅、英王府的阁楼、大理寺阴冷的牢墙，一重重的屋子把我关在里面，我走不出去，也喊不出声。如今身后那座城还在，可我已经不在里面了。
马蹄声碎在山路上，路上的树和花不断往后退去，枝桠间漏下稀薄的月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偶尔有一两声夜鸟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远了，又归于寂静。我久不骑马，大腿内侧被鞍鞯磨得发疼，可我不敢停，也不愿意停。
申子卿在我侧前方，他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两匹马、一轮月亮，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赶。偶尔他回头看我一眼，大约是确认我还跟得上，见我还在，便又转过头去。
我把身子伏低了一些，贴在马背上，像贴着一个同谋。
夜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官道两边的田畴渐渐变成了荒坡，再往前又出现了稀落的林子。
风穿过枝桠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埙。我抬起头，漫天星子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掬一捧下来。
洛阳城里看不见这么多星星。屋檐太密，灯火太亮，天空被切割成碎片。可在这里，天是整块的黑，星子密密匝匝地洒在上面，无遮无拦，铺天盖地。
我突然就哭了。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等发现时已经淌了满脸，和着夜风刺得脸颊发疼。我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夹紧马腹往前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终于离开了，也许是终于不用再装了，也许是想起江恂了。
可这些都在身后了。一点一点地，随着马蹄声远去了。
我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沃野有多远，不知道跟着一个造反走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但我知道身后的路是绝路，所以前路只要是路，就值得走下去。
月亮西斜的时候，我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申子卿把马拴好，从包袱里掏出干饼和水囊递给我。
他看着我的脸，顿了片刻，才问：「你哭了？」
「风大。」我说。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肩上。袍子上有青草和马鞍的气味，粗粝而踏实。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又上马赶路了。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我们翻过了一道丘陵。申子卿勒住马，指着远处：「过了前面那条河，就不是洛阳的地界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晨雾还未散尽，河水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青灰色，两岸芦苇萧萧，风过时弯成一片柔软的浪。
良夜迢迢，此一去生死难料。
我奔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