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申子卿到了沃野之后，最初那段日子，我其实没什么正事可做。
他把我安置在营中一处单独的帐子里，白天让我跟在他身边翻阅来往文书，偶尔帮忙整理一下各处送来的信函。
至于其他的账目之类的活计，他从不让我沾手。不是提防，是压根没往那处想——我才知道，我那些毛遂自荐的话，他可能根本就没太信。
他似乎只是顺手救个人，还是千里迢迢的那种顺手。
他的手下们看我的眼神也多半带着客气又疏远的好奇。
有人当面喊我「兰姑娘」，背地里管我叫「申将军从京城捡回来的那个」。
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个从天而降、除了长得还行看不出有什么用处的女人。
真正转机来得很突然。
那年春末，沃野连下了半个月的雨，驿路泥泞不堪，原定从武荒运来的两批粮草都卡在半路上。
营中存粮见底，将士们的口粮从一天两顿减成了一顿稀的。申子卿连着几日没怎么合眼，我把热粥端进他帐中时，他正对着舆图和文书焦头烂额，桌面上摊着七八条不同的运输路线，每一条都被他画了叉。
「哪条都不行？」我把汤放在他手边。
他揉着眉心：「东边道路年久失修，南边那条要绕远十五天，北山的路倒是近——但前两日探子来报，那段山道被雨水冲塌了一段，走不了」
我凑过去看了两眼舆图，又翻了翻他桌上那沓催粮的急报，指了指南边那条绕远的路：「那就走这条。」
申子卿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绕远，但这条路上有三个镇子，都还算富庶。」
我说，「运粮队不必筹集好粮食再走，每过一个镇就停一天，向当地征购存粮，凑够了一批就往前送一批。」
省下筹备粮草的时间。路上的供给有镇子分担，也不必消耗运输的粮草。
军中的燃眉之急解了之后，再拿后续运到的粮食，偿还那三个镇子多征集的粮食，还能再刷一遍声望。
申子卿愣了愣，又低头去看舆图，半晌没说话。
我补充道：「粮草不着急一次全到位，只要断顿的日子接上了，后面的慢慢运也不怕。」
他盯着图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按你说的办。」
调令发下去之后，一个管事的老头当面质问我：「分段运？你知不知道押运一次粮草要多少人力物力？分成三批就是三倍的护卫、三倍的牲口、三倍」
「你护卫一次性带三十人走全程，和分三批各带十人走各自的短程，人力消耗是一样的。牲口也是，来回周转不比一次跑到底费事。」我打断他，「唯一的差别是调度更麻烦了，要有人盯着各段的交接时间。」
老头张了张嘴，大约想说「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但申子卿在旁点了头，他也不好再驳，闷声不响地领了命下去。
最终，第一批粮草确实提前三天到了，第二批比预计也只晚了一天，第三批押到的时候营中还有余粮。断了半个月的粮道就这么接上了，中间一天都没让将士们饿着肚子。
那天晚上，那个管事老头端着一碗酒来找我，闷声说了句「我小看你了」，仰头喝完就走了。我心里明白，从这天起，我在沃野算是站稳了。
之后的几个月，申子卿试着将后勤方面的事情渐渐交到我手上。粮草调度、民夫征发、军需采买，甚至伤兵的安置和草药的配额，一样一样挪到了我的案头。
我从前跟着母亲学过管家理事，算盘和账目本就是熟的，只是从前算的是兰家后宅的进出，如今算的是几万人马的吃喝。
算盘珠子拨起来，其实没什么两样。
后勤理顺之后，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将士们吃饱了肚子，行军的速度就上去了；草药的配给跟上了，伤兵的折损就降下来了；军需采买的账目分类好，同样的银钱能买来从前一倍半的东西。
申子卿的势力从沃野向外扩张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半年之后，我再去粮仓盘库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押粮回来的老兵，他们远远就勒了马，跳下来喊了一声「兰姑娘」。那声调里多了两分实实在在的敬。
我点点头应了，转身走进库房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这姑娘账目清楚得很，比上回那个账房强多了。」
另一个答：「何止，她上回还改了征粮的法子，按田亩数不按人头，底下人抱怨少了大半。」
「申将军从哪儿捡来这么个妙人？」
「捡？」先前那个笑了，「分明是请回来的，怪不得千里迢迢带回来，宝贝成那样呢！」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翻我的账册，嘴角却没压住。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日后我还会在沃野之外的地方，做更多他们想也想不到的事。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堆满账册和算筹的库房里，我终于不再是「申将军捡回来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