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怀疑
宁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将那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缓了缓神，这才冷声道：“你一大早就来气我，到底为了何事？说什么你乐意让修淮娶晴姐儿为妻，这种违心的话，谁信？”
杜景意看着她，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我与文修淮和离，他便能娶宁窈晴为妻了。”
屋内骤然安静。
宁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双目圆睁，满脸错愕。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李妈妈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杜景意。
少夫人这是疯了吗？好端端的，怎么说出要和离这种话来？
杜景意依旧神色从容，“老夫人没听错，我要与文修淮和离。”
宁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梗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妈妈见状，连忙上前几步，俯身替她抚着后背，连声道：“老夫人您缓缓，缓缓，别急坏了身子。”
宁老夫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口气顺了下去。
她瞪着杜景意，目光半信半疑：“你在耍什么鬼主意？”
杜景意淡声道：“此事我已经与大爷说了，他不同意，我过来与老夫人说，是因老夫人在文家说话有分量。老夫人可与皇后娘娘商议，劝劝大爷，再请圣上恩准我与大爷和离。”
宁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她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杜景意的神色，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半分破绽来。
“你说真的？”她问道，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审慎，“你当真愿意和离？”
说着，她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这怎么可能？
杜景意怎么可能愿意和离？
文家可不是普通人家，是百年世家大族，这京中能与文家相提并论的，只有司家。
而杜景意，是文家的宗妇。
京中哪家的贵女不想当文家宗妇？
当年若不是她用了几分手段，老太爷都不会同意修淮与晴姐儿定亲。
只恨后来宁家出事，三皇子又需要杜敬云的助力才能登极，修淮不得不弃了晴姐儿，转头娶了杜景意。
这杜景意，占了晴姐儿的位置三年，如今竟说愿意和离？
宁老夫人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诈。
杜景意与宁老夫人相处三年，对她的品性多少有些了解，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在怀疑什么。
她淡声开口：“老夫人不必怀疑，我是真心要与文修淮和离。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向身旁的红绣。
红绣会意，接过和离书，快步上前，双手递到宁老夫人面前。
宁老夫人甚至等不及李妈妈来接，自己伸手便接了过去，垂眸展开那张纸笺，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
确实是和离书。
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自今已往，两不相欠，各寻前程”的字样，落款处是杜景意的签字和手印。
宁老夫人看着那行字，面上不由掠过一丝喜色，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只要修淮也在这上头签了字、摁了手印，这和离便成了。
可她刚高兴了没片刻，忽然又皱起了眉头。
不对。
杜景意与修淮是先帝赐婚，不是寻常夫妻，并不是和离书便能了结的。
正如杜景意所说，还需圣上恩准。
皇后娘娘正是担心圣上不准，这才想出了让晴姐儿为平妻的主意。
她从未想过让修淮与杜景意和离。
就算杜景意推了晴姐儿落湖，皇后娘娘也觉得圣上不会准文家休妻，最多让文家惩戒一番罢了。
这文家的宗妇，注定只能是杜景意。
宁老夫人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杜景意，目光冷了几分：“你是知道圣上不会准，才故意耍这一出的吧？”
杜景意神色不变：“我是决心要与文修淮和离的，老夫人与娘娘商量吧。”
“若圣上不准，那也无话可说，但若不试试，又怎知圣上不会准？老夫人难道不想让宁窈晴光明正大地嫁进文家为正妻吗？”
说完，她不等宁老夫人再开口，屈膝行了一礼：“老夫人慢用，我先告退了。”
她直起身，转身便朝外走去。
红绣连忙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福荫堂的正房。
帘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宁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攥着那份和离书，面色阴晴不定。
她垂眸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目光沉沉，许久没有移开。
李妈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神色，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宁老夫人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跃跃欲试：“你说她这是真心要跟修淮和离？”
李妈妈连忙道：“老夫人，奴婢瞧着，少夫人方才那话，倒不像是赌气。要不您进宫跟娘娘商量商量？”
宁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眸又看了那和离书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将和离书折好，收进了袖中，站起身来：“备车，我要进宫。”
李妈妈应了声“是”，快步出去吩咐了。
傍晚时分，文修淮下衙回府。
他刚踏进二门，便见李妈妈已经候在门边，见他进来，快步迎上前，屈膝行了一礼：
“大爷，老夫人请您去一趟福荫堂，说有要紧事与您说。”
文修淮脚步一顿，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烦躁，几乎想转身便出府去。
这几日杜景意步步紧逼，宁老夫人又日日催逼，两边轮番上阵，压得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他在大理寺审了一整日的案子，已是疲惫不堪，回来还要应付家中这些事，实在叫人透不过气来。
可他终究是文家的家主，祖母传唤，他不能不去。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心头的郁气，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知道了，我先回书房换下官服，稍后便过去。”
李妈妈应了声“是”，侧身退到一旁。
文修淮回了外院书房，保平上前伺候他换下一身官服，换上家常圆领袍。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身出了书房，沿着游廊往福荫堂去。
进了福荫堂的院子，守在门口的丫鬟见他来了，连忙掀帘通传：“老夫人，大爷来了。”
文修淮跨过门槛，进了正房。
宁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手边搁着一盏茶，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连嘴角都比平日里扬了几分。
她见文修淮进来，笑容更深，招手道：“淮哥儿，快过来坐下。”
文修淮依言走过去，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祖母，您找我？”
宁老夫人放下茶盏，面上那笑意几乎压不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淮哥儿，祖母今日进宫了，有好消息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