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
可祖父在世时,她常陪祖父来宝灵寺,从未遇见过司屿。
这三年,也从未在祖父祭日时遇见过他。
可今年,怎么偏偏就碰上了?
红绣走上前来,站在杜景意身侧,见她神色若有所思,便轻声问道:“少夫人,是不是该去禅房了?”
以往诵完经,杜景意便会去后山的禅房歇一歇,用一顿斋饭,午后才会下山回府。
杜景意却摇了摇头,“不急,再等一会儿。”
她说着,转身走回殿内,朝内室走去。
地藏殿东侧有一间小小的耳房,平日里供香客歇脚用。
她走进去,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浓翠的树影上,神色平静。
司屿既然来了,应当会再回来吧?
她在此等一等,或许能见着他。
若能当面与他打声招呼,说几句话,也算是为日后求他帮忙铺一铺路。
红绣跟进来,见她在耳房里坐下,便也不多问,安静地站在门边候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而有分寸,踩在青砖地面上,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杜景意心头一动,站起身来,走出耳房。
殿内,司屿正站在那面长明灯灯架前。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盏属于杜敬云的长明灯上,跳动的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暖黄的光。
千军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垂手而立,神色端正。
杜景意从耳房走出来的动静虽轻,千军却立刻察觉了,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厉声喝问:“谁?”
杜景意脚步一顿,站在内室门口,面上带着几分歉意。
千军见是她,微微一怔,随即侧头看了司屿一眼。
司屿没有回头,仍望着那盏长明灯,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千军会意,后退了一步,重新垂手站好,不再出声。
杜景意站在原地,看着司屿那道高大而笔直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司大人。”
司屿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幽深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沉沉的、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注视。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素面褙子,衬得脖颈那一小片肌肤白得像浸过月光。
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簪尾坠着一粒米珠,随着她侧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的眉长得很好,不浓不淡,弯弯地卧在眼窝上方,尾梢微微挑起一点弧度,带着几分天生的柔媚。
眼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像是昨夜未曾安眠留下的痕迹,却并不显得憔悴,反而让她那双杏眼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幽静。
唇上只薄薄地抿了一层淡红的口脂,大约是方才饮茶时蹭去了大半,此刻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却衬得那唇瓣愈发柔软饱满,像一颗半熟的红豆。
他的目光转向她的耳垂,那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藏在碎发间,烛火一晃,那颗痣便像是活了过来,红得灼人。
杜景意被他看得心口微微跳快了几分,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她与他不过几面之缘,算不上熟稔,他这般盯着她看,倒叫她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垂下眼帘,心里想着他是不是不高兴她留在这里。
毕竟他素来清冷,或许不喜与旁人共处一室,她贸然留在此地,或许唐突了。
于是她又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我这就走。”
她说着,转身便朝殿门口走去。
“无妨。”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清冽的质感。
杜景意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司屿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那盏长明灯。
他的侧脸映在暖黄的烛光里,眉目清冷,下颌线削得干净利落,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杜景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说“无妨”,那意思是她可以留在这里?
她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步走了回去,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那盏长明灯。
殿内安静下来,香烟缭绕,灯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我听那小师父说,司大人每年祖父祭日都会来。”
司屿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灯架上,也没有接话。
杜景意却没觉得尴尬,只觉得既然他让她留下,那便没有反感她。
或许他这个人就是如此寡言少语的。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于是她轻声说:“谢谢司大人仍记得祖父。”
同样是祖父的门生,文修淮就不记得祖父祭日,也从未来祭拜过。
司屿侧目看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投向站在门边的千军。
千军会意,转身走到供桌前,从香盒里取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了,双手递到司屿面前。
司屿接过香,走到蒲团前,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中。
杜景意站在一旁,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动作间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心头微微一动。
司屿敬完香,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那盏长明灯上停留了片刻。
千军又递了三炷香过来。
司屿接过来,走到另一盏灯前,那是杜景意祖母的长明灯。
他同样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千军第三次递香。
司屿接过来,走到第三盏灯前,那是杜景意母亲的长明灯。
他依旧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杜景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口不由一热。
她祖母和母亲都已故去多年,除了她,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旁人会给她们上香了。
就连她父亲,恐怕也早已不记得母亲的长明灯供在何处。
可司屿一个外人,却记得如此周全。
他方才给祖母和母亲上香时,动作间没有半分敷衍,与给祖父上香时一般恭敬。
杜景意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了下去。
司屿转过身来,看她一眼,随即沉默地朝殿外走去。
他走过她身侧时,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松木与檀香混合的味道,极淡,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杜景意站在原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一步步走向殿门,心里却忽然有些发急。
她都没能和他说几句话,他就这样走了。
唉,他性子如此冷清,她哪敢开口请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