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风情
水榭建在湖心,一座九曲石桥连接岸边,桥栏上雕着莲花纹样,石缝里长着青苔。
水榭四面挂着竹帘,因着已经入夏,竹帘全部挂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菡萏的香气。
上面已经摆好席位,不是正儿八经的宴席,随意中透着讲究的布置。
每人一张小案,案上铺着素色的锦垫,摆着茶盏果品和笔墨纸砚。
席位沿着水榭三面排开,中间留出一块空地供人走动、展示字画或者即兴吟诵。
主位设在正对湖面的方向,一张比旁人大些的紫檀木案,案上放着一炉熏香,那是应鹤雪的位置。
比较奇怪的是,在应鹤雪的位置后面,还设有两个席位。
那两个席位中间以屏风隔开,四周垂着纱幔,遮挡住众人窥探的视线。
姜明嗣到的时候,水榭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他从后花园直接来的,期间没去过正厅,因此不知道正厅里发生的那场小风波。
一路走来,姜明嗣发现那些之前还和他点头致意的人,躲避着与他交谈,甚至看他的眼神有些怪。
不明所以,压着疑惑到了水榭,他一眼看到了姜云辞。
姜云辞已经坐下,正侧着头跟旁边人的说着什么。
姜明嗣很失望,这家伙居然没迟到?
转念又想,没迟到也无所谓,反正等会儿雅集开始,姜云辞一样会被唾弃。
怀揣着兴奋的心情,他不经意往和姜云辞说话的人身上一扫——
等等!
姜明嗣瞪大眼,震惊地望着那张白净精致的面孔,虽然和平常见到的不一样,但他不至于忍不住来。
那是姜拂!
他的妹妹姜拂,靖安侯府的小姐,此刻穿着男装,大大方方坐在姜云辞身边,像模像样与周边的人交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哪家的公子。
望着不该处在这里的人,姜明嗣“唰”地黑了脸,怒火从心底窜起,他大步走过去。
“姜”
“姜大哥,”姜拂先喊了他,把他后面的“拂”字堵住,“你来啦,方才怎么没看见你?”
姜拂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姜明嗣面前。
姜明嗣怒冲冲地瞪着他,咬着后槽牙问:“你疯了?你来这里做什么?还穿成这个鬼样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
“大哥,我知道你生气,你要骂要罚等回去再说,但现在那么多人看着,你最好别声张。”姜拂没退让,仰着脸语气温软。
姜明嗣怎么可能听她的话,还要张口斥骂。
“大哥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今日来的又都是什么人,若是让人知道靖安侯府的小姐女扮男装混进来,人家笑话我是其次,首先被议论的会是父亲和大哥你。”
姜明嗣即将出口的愤懑打了个转噎住。
姜拂笑嘻嘻,声音软的像撒娇:“大哥放心,我不会惹事的,我就安静坐着,不会碍着谁。”
一句接一句精准拿捏住姜明嗣的顾虑。
他在心里把姜拂骂了八百遍,面上到底忍住了。
胸膛气得发疼,低喝道:“你等着,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姜拂没想这个时候把人激怒,装作乖巧的样子,引着姜明嗣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两个哥哥中间。
如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两人隔开。
姜云辞担忧地看过来,姜拂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
姜明嗣则黑沉着脸,可见真的气得不轻。
姜拂根本不在意,也懒得费心哄,只和姜云辞低语着,期间不经意瞥了眼自出府到现在安静跟着的书童。
那个书童站在姜云辞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首低头,身子佝偻着,偶尔抬眼飞快地看一下姜云辞,又飞快低下去。
姜拂只当没发现,垂眸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阳光从湖面上反射过来,在水榭里投下一片波光粼粼的光影。
真是一个好天气。
正欣赏着风景,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对面飘过来。
那姑娘满脸娇羞的走到姜云辞面前:“姜公子,好巧,又见面了。”
“王姑娘。”姜云辞颔首回应,态度客气疏离。
王姑娘像是没看出来他的冷淡,手指绞着帕子:“那日多谢公子替我解围。”
“举手之劳,何况那日不止我在场,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姜云辞反应平平。
王姑娘咬咬唇,还想说什么,姜云辞已经扭头没话找话的和姜拂聊了起来。
这么明显的态度让她不好再待下去,福身说了句“那不打扰公子了”,然后离开。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姜云辞真的不挽留,失落地低头回到对面。
姜拂在旁边从头看到尾,自然没错过那王姑娘眼里溢出来的情意。
听着自家大哥东拉西扯的话,她笑问:“人都走了,大哥,那是谁啊?”
“翰林院王侍讲的女儿。”姜云辞坐直,颇为头疼。
王侍讲?
姜拂一扫方才打趣的态度,眯起眼又看了眼对面的姑娘。
这就是上一世在雅集上,被姜云辞当众‘抱着不撒手’,后来寻死觅活要说法的姑娘?
“她方才说的解围是什么?”
姜云辞道:“上次在街上遇见她被刁难,几个好友看不过去,拉着我帮她说了几句话。”
姜拂长哦一声:“英雄救美,人家姑娘对你一见钟情?”
“那日真正帮她的是旁人,我没说两句话,救美的英雄不是我。”
姜云辞赶紧撇清关系,就算要报答,这位王姑娘也该找真正帮她的人,而不是找他。
又屈指在姜拂额头上敲了下:“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哪儿那么多一见钟情,那是见色起意。”
那么多英雄救美的故事里,长得俊俏的,美人就说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遇到长得丑的,就该说无以为报下辈子当牛做马再报答了。
反之也是一样,总而言之,一切看脸。
姜拂揉揉被敲的地方,皱着鼻子:“知道啦,大哥你真是不解风情。”
也不知道以后遇到意中人,会怎么追求。
不过
姜拂放下手,手指轻点杯沿,眸中划过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