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
这年头的浴池,一个字就能概括,就是个烫。
那池子热得跟开锅的水壶一样,下去一趟能给皮肤烫红一片。
光着身子泡完,找搓澡师傅给你搓一搓,再冲一冲,这澡就算是洗完了,洗完了别着急走,在大通铺躺一宿,要是兜里富裕,再让澡堂子给你炒几盘菜,坐在那好友慢慢吃,慢慢聊,那叫一个舒服。
老百姓最多是洗个澡就走,他们也没钱点澡堂子里面的炒菜,所以这个时间段能留在这里的人,只有两种人。
兜里有俩钱的暴发户。
兜里有俩暴发户的流氓。
上一世,陈年没少来这种地方应酬,和前世的洗浴中心相比,80年代的澡堂子就显得寒酸许多了。
陈年面无表情的走进大通铺,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江河这一瞅,心里不免对陈年更高看几眼,他不止一次在这洗浴中心招待那些农村来的亲戚和朋友。
他们到了这都跟王二一样,恨不得连澡堂子的瓷砖都用舌头舔一遍,看是什么味道,没有人像陈年这样,这么云淡风轻。
江河招呼澡堂子的工作人员,点了四盘炒菜。
然后他就和认识的朋友打招呼去了。
床上就剩下陈年和王二,俩人盘腿坐着。
王二闻着空气中飘来的炒菜香,一口接一口的吞着唾沫,声音大得就跟打雷一样。
“二子,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刚吃完饭没多长时间,又咽上唾沫了。”
“哥你真厉害,你咋不咽唾沫,你看那溜三样,咋那么香呢,我过去问问,能不能让我尝一口?”
“你可别磕碜人了,消停坐着吧。”
“我就过去看看。”
王二这人哪都好,唯独脾气不太行,脾气太犟,他想做得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王二擦着哈喇子,走到了那桌溜三样旁边。
“你好,这菜闻着可真香
好吃吗?”
王二背着手,站在了这桌人旁边,他语气诚恳,眼神真挚,眼珠里只有对美食的渴望,脸皮也在这一刻变得浑厚无比。
陈年叹了一口长气,他把身子别了过去,装作不认识王二的样子。
脸颊好似烧火一般,滚热的要命。
丢人!
太丢人了!
“你是不是叫王二?”
听见那桌人这么说,陈年一下把身子转了回去。
说话的人,剃着一个小平头,身子瘦的要命,他两条腿加一起,才有王二一个胳膊粗。从陈年的角度来看,这人就跟个小猴子似的,特别是下巴上挂着的一绺小胡子,非常有记忆点。
“哥,你咋知道我叫啥?”
小平头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他慢悠悠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烟灰缸。
小平头走到王二面对面的距离:“我当然知道你叫啥,我是小飞的大哥,我一直在找你。”
还不等王二反应过来。
下一秒,平头的烟灰缸就拍在了王二的脑袋上。
黏糊糊的血,顺着王二脸颊就流了下来。
咚的一声巨响,让澡堂子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看清平头的脸后,有人颤抖着叫出了一声三哥。
三哥朝着打招呼那人咧嘴一笑,他很享受人们这样的眼神,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装到了极致。
三哥和自己的小兄弟小飞一样,都是酷爱嘚瑟的选手。
都是那种为了装可以不吃不喝,不爱不睡的低级动物。
如果三哥能活到现在,那他一定是那种冬天也要穿短袖,只为漏自己花臂的人。
但是今天,三哥遇到了自己大业上的滑铁卢。
他刚打完王二,没装两秒,就感觉身后吹来一阵风。
三哥蓦的回头。
一回头,一个带着很臭屁股味的木头板凳,就这么拍在了他脸上。
陈年是抡圆了膀子砸他脸上的,这一砸,板凳直接四分五裂散架了,板凳上的钉子就这样镶嵌在三哥的脸颊上。
直接给他脸上开了一个血洞。
三哥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一下坐在地上。
他不愧是常年混迹街头的流氓。
坐地上之后,三哥第一件事就是向后一滚,轱辘进了桌子底下,等待侄子支援。
三哥之所以能混成现在这样,主要是因为他的侄子特别能打打,而且对他很忠心。
如果没有这个侄子给他保驾护航,三哥就只能去峨眉山,假扮山上的猴子,供人取乐了。
三哥侄子因为外貌酷似李连杰,又在少林寺学过几年螳螂拳,因此道上人都叫他老李。
老李腾空一脚,踹向陈年。
陈年顺势一抓,牢牢攥住对方脚腕,用力一拉,将对方拽得失去平衡,朝着他的方向栽倒过来。
老李呲地滑出去老远,后背重重砸在瓷砖上,好似翻盖的王八一样翻了过去。
眼看老李要吃亏,三哥这群手下一拥而上,潮水一般将陈年撞了出去。
陈年连退两步,和人群拉开距离。
他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流氓脖领,立马做了一个背包的动作,将流氓丢进了滚热的池子里。
水花炸开。
因为惯性和湿滑的地面,陈年也失去平衡,险些摔倒在地。
这时,右侧又冲上来一个胖子,死死抓住了陈年的胳膊。
又一个人抱住了陈年的腰。
一群人死死控制住陈年。
老三见此情形,抽出裤腰的匕首,一瘸一拐的朝陈年冲了上去。
眼看这刀要戳陈年的眼珠子上。
就在这时,王二不知从哪捡起一个大铁锹,他猛地一抡,老三横着飞了出去。
周围的人也像麦子一样倒了下去,稀里哗啦的声音瞬间响起,澡堂子那本就脆弱的瓷砖,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王二抡圆了铁锹照着三哥脑袋就要拍下去。
这一锹要是砸实了,三哥的头颅必然破碎。
危机时刻,江河赶紧跑出来,叫住了王二。
他站在两伙人中间,稀疏的头发,就这样飘在半空中,好似棋盘上的楚河汉界,熄灭了人群的愤怒。
三哥捂着流血不止的血洞,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江河。
“江哥,你啥意思?要护着这俩小崽子?我可跟你说明白了,你今天要是护着他俩,我老三肯定跟你翻脸。”
“老三你别误会我的意思。”
“江河,我跟没跟你说过,以后在人多的地方,见到我要叫一声三哥。”
“你赶紧给我滚,要不然我今天连你一起收拾。”
被老三这么一骂。
江河的脸也阴了下来,他咳嗽了一声,轻声说:“老三,你和小飞这么多年,缺德事没少做,一直没有人干你,今天终于有俩人能给你干个花脸,我看着是真解恨。”
“我把话放在这,从现在开始,谁敢动他俩一根手指头,我江河这辈子就陪他一个人玩,我看看有谁敢动?!”
“三哥你别跟他废话,我直接崩了他!”老李掏出了一把猎枪,顶在了江河的脑袋上。
这年头,全面禁枪还没开始实行。
有些大混子手里攥着的枪,比派出所的都多。
就拿三哥来说,别说是猎枪了,微冲人家都有。
陈年看了江河一眼。
他脸上虽然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陈年知道他现在很怕。
你再有钱,也怕老李这种生荒子。
扳机一勾,什么财富都会灰飞烟灭。
所以,老流氓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就是不计后果的生荒子和亡命徒。
不等江河开口,陈年站了出来。
“老三,这事和江老板没关系,冲我来。”
“你给我站那别动,信不信我崩了你?”
“你崩我一个试试!”
陈年阴着,快步走上去,一把攥住了双管猎枪的枪管,猛地往上一抬。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
本就支离破碎的天花板,被打了个粉碎。
灰扑扑的墙灰落下来,染白了陈年的头发。
滚热的枪管,硬生生给他的手心烫掉一层皮。
老李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能遇到这么硬的人。
在老李愣住的一瞬间。
陈年暴起一脚,直接给他踹出去老远。
这一脚力量太大,看的在场人心里一惊。
老李就像皮球一样滚了出去。
后背再次重重撞在瓷砖上,他捂着肚皮半天没能爬起来。
陈年看都不看,他举着那把还在冒烟的猎枪,对准了老三的脑袋。
“你还嘚瑟吗?”
“小子,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开了这一枪,到时候得罪可不只是我老三,还有我的拜把子兄弟冯老板。”
冯老板是谁?
是专门在省城做野味,兽皮买卖的有钱人。
麾下的买卖星罗棋布。
得罪冯老板,陈年如果再想靠打猎进城换钱,肯定得遇到不少麻烦。
可眼下梁子已经结下了,不管陈年放不放老三离开,冯老板都不会放过自己。
索性陈年眼睛一横,一枪托砸在老三脑袋上。
老三这半辈子见过很多猛人。
可像陈年这么猛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老三现在算是明白,横行霸道那么久的小飞为啥会折陈年手里了。
别说是一个小飞,就算是四个小飞一起来,该折还是得折陈年手里。
陈年自然是不知道老三此时的心理活动,他端着那把猎枪,死死顶着老三的太阳穴,枪口在他的脑袋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凹陷。
当一个人手里有枪,并且敢开枪的时候。
那这个人的威力,不亚于一颗快要爆炸的核弹。
谁都知道猎枪里只有四发子弹。
打光了,这枪就变成了废铁。
可谁都不敢去试,谁也不想当这个尝第一颗子弹的人。
僵持的时候,江河偷偷拽了陈年的衣服:“兄弟,慢慢往后退,上我车。”
陈年一边拿枪警戒着,一边慢悠悠的往黑暗中退去。
最后,彻底消失在老三的眼前。
等陈年消失了。
这些人才敢凑上去关心老三脸上的伤口。
他现在不敢多说话,一说话就有风灌进血洞里,嗷嗷疼。
这边,老三被混混抬着上了车。
那边,陈年和王二一起钻进江河的面包车。
江河说:“兄弟,一会给我指路,我跟你俩一起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