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一滴,两滴,三滴。
暗红色的液体从横梁上那具扭曲的尸体上滴落,在积满黑色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溅起的血沫如同无声的质问。
探照灯的白光死死钉在那具尸体上。他穿着“它”组织标志性的深色工装,胸口被一根锈蚀的、从横梁上断裂翘起的钢筋贯穿,整个人如同被钉死在祭坛上的牺牲品。他的脸朝着我们,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巴大张,凝固成一个无声的尖叫。
那不是正常的死亡表情。那不是被钢筋意外穿刺的人该有的表情。
他看到的东西,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滴答。”
又一滴血落下。
我的心脏仿佛也随着那滴血,猛地沉了一下。
“……多久了?”胖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他仰着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老刀没有回答。他缓缓移动探照灯,光束沿着那根巨大的金属横梁向两侧扫去。横梁横跨整个矿洞大厅,两端深嵌入岩壁,表面锈迹斑斑,布满了厚积的灰尘和某种——某种像爪痕一样的巨大划痕。
那不是铁器留下的痕迹。
“操。”老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沙沙……沙……”
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从前方那个腥膻的洞口传出。
它来自我们头顶。
“灯光!全部朝上!”我嘶声喊道,自己猛地将手电筒向上举起。
胖子、老刀的探照灯、我手里的手电,三道惨白的光柱同时刺向洞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在横梁上那具尸体正上方大约三米处,洞顶岩石有一个不规则的、直径约半米的孔洞。不是人工开凿的——边缘呈撕裂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
而那个孔洞边缘,粘附着某种深褐色的、干涸后如同树脂般反光的分泌物。
那孔洞里黑洞洞的,光束射进去,什么都照不到。太深了。
但“沙沙”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它在上面。”老刀压低声音,骨刀的刀刃朝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什么东西?”胖子问。
老刀没回答。
青铜碎片在我口袋里持续嗡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穿布料。我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它,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那种不知是对危险还是对同类的感知。
“呜……呜呜……”
身后,那女人的哭泣声再次响起。
前后夹击。头顶还有一个。
“这是围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它们把我们往这里赶。前面,后面,上面。都是通道。它要我们……”
我没有说完。
因为这时,那具被钉死在横梁上的尸体,动了。
不是复活。
是他的手——那只垂在半空中、凝固着抓挠姿态的僵硬的手——松开了。
一块黑色的、巴掌大的物体,从他血肉模糊的指缝间滑落。
“啪嗒。”
落在我们脚边。
是“它”组织的通信器。和我们在石屋里砸碎的那款一模一样。屏幕竟然还亮着,在一片黑暗中散发着幽蓝的、将死未死的微光。
屏幕上有字。
胖子捡起来。我们凑过去。
信号几乎中断,画面布满雪花,但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任务目标:回收青铜板·阻杀吴邪·活捉张起灵”
——下面是最后一条已接收指令的时间。
两小时前。
两小时前,这个人还活着。
他在这个矿洞里,收到了来自“它”总部的追杀令。
然后他就死了。
“活捉小哥……”胖子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所以,是它们……把这王八蛋弄死了……救了我们一次?”
“不是救。”老刀盯着那个黑洞,声音低沉得可怕,“是抢猎物。”
抢猎物。
我们不是它们的目标。碎片才是。甚至小哥的血才是。
“它”的人是竞争者。所以它们杀了竞争者。
而我们——是诱饵,还是储备粮?
那尸体还挂在横梁上。血快滴完了。
“走。”我听见自己说。
“往哪走?”胖子吼。
我猛地抬头,盯着那个黑洞。
“上面。”
老刀和胖子同时看向我,眼神像在看疯子。
“碎片的共鸣,”我死死攥着口袋里滚烫的青铜碎片,声音发紧,“它一直在指向……上面。那个洞。它要我去那里。”
“你疯了?!”胖子一把揪住我衣领,“小哥和小花怎么办?!那鬼东西就在那洞里等着你!”
“所以我去。”我掰开他的手,出乎意料地平静,“你带着小哥和小花,跟着老刀,找另一条路出去。我把那东西引开。”
“放你妈的狗屁!”胖子眼睛都红了,“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张起灵?一个人去送死?要死一起死!”
“都他妈闭嘴!”老刀低吼,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镇住了我们。
他举着探照灯,死死盯着那个黑洞,脸上那种荒原狼般漠然又警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认识这东西。”他说。
我和胖子同时看向他。
“不是见过。是听过。”老刀的声音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我爷爷那辈在这片矿上干过。民国二十六年,矿上出过事。一整班十七个人,下去之后没上来。三天后搜救队下井,只在第七层中段找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人挂在通风管道口,跟这王八蛋一个姿势。胸口被矿车钩子贯穿,钉在那儿。嘴里塞满了自己的手指。但还没死。”
“他说了什么?”我问。
老刀看着我。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他的脸像风化千年的岩刻。
“他说:它们不在地下。在头顶。”
洞顶。
它们不在黑暗的深处等着。它们在上方。在你看不见、想不防备的地方。在你抬头的那一瞬间,已经晚了。
我抬起头。
那黑洞静悄悄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
“那矿上后来怎么处理的?”胖子声音发干。
老刀垂下眼:“封了。填井。烧了全部设备。活下来的那个人,三天后在医院病房里,从六楼窗户跳了下去。”
“为什么?”
“他说,”老刀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火光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那东西……认识他。”
认识他。
就像认识两小时前收到追杀令的那个“它”组织成员。
就像现在——口袋里青铜碎片的嗡鸣,正在和头顶那片黑暗,彼此呼应。
它认识碎片。它认识张家的血。它可能……也认识我。
“我上去。”我说。
这一次,没人再拦我。
老刀沉默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登山绳,系在腰间试了试拉力。胖子蹲下身,检查横梁下方那堆废弃机械的结构承重力。
“三分钟。”胖子头也不抬,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三分钟你没下来,我就上去找你。然后咱俩一起骂小哥为什么这时候晕着。”
我没接话。
绳扣锁紧。开山刀插在后腰。青铜碎片被我攥在掌心,像攥着一块燃烧的炭。
我开始攀爬。
锈蚀的铁架、松动的螺栓、积满矿尘的横梁边缘。每上升一寸,空气就冷一度,那股腥膻的味道就浓一分。不是腐烂的臭,是活的、带着体温的、某种蛰伏生命的体味。
爬到一半,我顿住了。
横梁背面,那具尸体正对着的方向——有字。
不是刻的。是用血。
干涸发黑的血迹,歪歪扭扭,有几笔明显是手指硬生生在铁锈上划破后留下的:
“它……在碎片里……带走了……”
字迹到这里断掉。没有写完。划出这道字的人,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打断、拖走、钉穿。
碎片里?带走?
什么叫“它在碎片里”?碎片是钥匙、是封印、是路标——是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