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尼莫克驶入格尔木城郊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马没有把车开进市区。他绕了三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几乎被废弃的老街。街两旁是灰扑扑的矮楼,墙面斑驳,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用木板钉着。路的尽头是一栋五层老楼,楼下生锈的卷帘门半掩着,门框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把车停在楼后一个废弃的修车棚里,熄了火。
引擎声消失的瞬间,整条街像沉入水底。
“到了。”他说。
胖子睁开眼,迷迷瞪瞪地往外看了一眼:“……这什么地方?”
“安全屋。”老马把那根咬了三天的烟从遮阳板夹层里摸出来,叼回嘴里,“二十年前置的,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
“条件简陋,但安静。”
简陋是客气了。
楼道里没有灯,老马从车里摸出一支战术手电,光束勉强照出脚下积满灰尘的水泥台阶。胖子的开山刀杵在地上,每一步都激起一小片尘雾,呛得他直咳嗽。
二楼。老马在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停下,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钥匙。
锁芯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他拧了两下,锈死的门锁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然后——开了。
门里涌出一股沉闷的、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空气。灰尘在光束里乱飞,像无数细小的雪。
老马没有道歉。
他只是在门边墙上摸索了一阵,“咔哒”一声,房间里亮起一盏昏暗的灯。
一张硬板床,一张行军床,两套旧桌椅。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体已经受潮变形,但码得很整齐。
暖气片是老式的铸铁疙瘩,老马走到角落里捣鼓了几分钟,那台老古董居然发出嘎嘎的响声,开始逐渐散发热度。
“锅炉房连着隔壁修车厂,顺手接的管。”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十四小时热水,凑合能用。”
胖子已经把解雨臣扶进来了。
他烧了一路,这会儿人已经半昏迷,全靠胖子半扛半拖。老马把硬板床上的薄褥子翻了个面——另一面居然是干的——示意胖子把人放上去。
解雨臣躺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但没有醒。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枚青铜戒指。
从雷公坟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过。
我把小哥放到行军床上。
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块木板加一层薄褥子。褥子有点潮,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上面,然后把他放平。
他醒着。
从车快到格尔木的时候就醒了,一直没说话,只是靠着座椅看窗外。我扶他下车、上楼、躺下,他都配合,像一具很轻的、没有重量的躯体。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积满灰尘的灯。
“……疼吗?”我问。
他摇头。
“伤口换药?”
他还是摇头。
然后他抬起手,极其轻地,碰了一下自己锁骨下方——那道三十年前烙下的疤痕的位置。
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手垂回身侧。
他没有说那里疼。
但我知道那里一直疼。
不是伤口在疼。
是那个人还在等他去接。
老马站在窗边。
他把那根叼了三天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塞回烟盒里。
“这附近有诊所,”他说,“熟人开的,不打烊,不留底。明天一早我去弄点药。”
胖子靠着墙坐在地上,左臂的夹板硌得他不停地调整姿势。他索性把夹板解下来,扔在一边。
“你会包扎?”他问老马。
老马看了他一眼。
“年轻时在柴达木干过勘探队。”他说,“野外急救,会一点。”
胖子把自己的左臂伸过去,像递一件需要维修的工具。
老马没说话。
他从墙角那堆纸箱里翻出一个老旧的急救箱,打开,里面码着纱布、碘伏、脱脂棉、夹板,还有几支落满灰尘的针剂——有效期是三年前。
他把过期的针剂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始给胖子的左臂重新固定。
动作很慢。
很稳。
像年轻时在勘探队做过无数遍。
“你那个兄弟,”胖子忽然开口,“二十年前折在柴达木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老马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秒。
然后他继续缠绷带。
“赵铁锁。”他说。
声音很平。
“跟了我七年。”
胖子没有说话。
老马把绷带尾端塞进夹层,打了一个规整的结。
“他闺女今年该上高中了。”他说。
他把急救箱合上,放回墙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们。
窗外,格尔木的夜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只有远处加油站那盏孤零零的路灯,还在风里晃。
解雨臣是在夜里九点醒的。
不是猛然惊醒那种。
是极其缓慢的、像被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捞上来。
他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
睫毛颤了很久,久到胖子屏住呼吸,久到老马从窗边转过身来,久到我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枚从雷公坟带出来的碎片。
然后他睁开眼睛。
焦距是散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久到胖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小花?”
他没有回应。
但他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我把耳朵凑近他干裂的嘴唇。
“……吴邪。”他说。
气声。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灰。
“在。”我说。
他顿了几秒。
“戒指……”
我从他枕边把那枚青铜戒指拿起来,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指慢慢蜷缩,握住那枚冰凉的戒圈。
然后他又睡着了。
呼吸平稳。
眉头舒展。
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夜里十一点。
老马出门了。他说要去弄点退烧药,解雨臣的烧还在三十八度五上下,那几袋从乌尼莫克后备箱翻出来的输液袋撑不了多久。
胖子靠在墙角睡着了。
他的鼾声重新响起,比昨晚平稳一些。左臂的夹板缠得很规整,睡梦中他没有再去调整它。
解雨臣还在睡。
那枚青铜戒指被他握在掌心,只露出半截冰凉的戒圈。他睡得很沉,眉间那团一直没散开的郁结,此刻终于淡了一些。
小哥也睡着了。
他侧躺在行军床上,面朝着墙,蜷缩的姿势像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少年。
我坐在床边,没有睡。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远处偶尔有大货车驶过,引擎声被风撕碎,传到这里只剩一点点震颤。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那道血痕。
结痂了,边缘微微发痒。
那是雷公坟的壁面上,那头濒死的古兽蹭过的地方。
——它蹭了我一下。
很轻。
像在说谢谢。
也像在说再见。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等来自己想等的东西。
但它的心跳停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正按在它身上。
它不疼了。
那就够了。
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老马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冷冽的寒气。他把几盒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退烧的,消炎的,还有这个——”他单独拿出一个小瓶子,“创伤药,老方子,比医院的好使。”
他把小瓶子放在行军床边的凳子上。
靠近小哥那一侧。
然后他走到窗边,坐下。
那根烟还叼在他嘴里。
他没有点。
窗外,格尔木的夜很静。
没有风,没有雪,没有追兵。
只有一盏亮到后半夜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投在结满冰霜的玻璃上。
我看着那片光。
很久。
久到胖子的鼾声换了一个调子。
久到老马靠着窗框,呼吸逐渐平稳——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