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库房的门响。
不是推开,是轻轻掩上。
我睁开眼。窗外梧桐的枝影落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晃,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披上外套出去的时候,小哥已经坐在廊下了。
他背靠着门框,黑金古刀横在膝上,手里是那块洗得发白的麂皮布。
没有在擦。
只是把布叠好,打开,再叠好。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手背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他在等。
等什么,我不知道。
但他在等。
厨房里有动静。
王盟起得更早。灶台的火开了,铁锅铲碰锅边的声音,煎蛋的焦香从门缝里钻出来。
胖子居然也醒了。
他穿着那件被刮破的旧卫衣,左臂夹板绑得歪歪扭扭,靠在厨房门边,盯着锅里滋滋冒油的荷包蛋。
“七个。”他宣布。
王盟看了他一眼。
“三个人。”
“我吃四个。”
王盟没说话,把第七个蛋敲进锅里。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胖子埋头扒饭,腮帮子鼓起老高。他吃相一直这样,饿死鬼投胎,三叔以前说他是属饕餮的。
小哥吃得慢。
他把荷包蛋夹到馒头上,一口一口咬。煎蛋边缘有点焦,他嚼得很仔细,像在辨认什么熟悉的味道。
“王盟。”我放下筷子。
他从灶台边转过来。
“铁箱在哪?”
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库房,书架最下面。”
他顿了顿。
“压了十几年了。”
库房的北窗常年关着。
早晨的光只能从门缝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书架是老物件,三叔当年从杭州旧货市场淘来的。红漆斑驳,隔板被书压得微微弯曲。
最下面一层堆着纸箱,落满灰尘。
王盟把纸箱一只一只搬开。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最后一只纸箱挪开,露出墙角的暗影。
那里有一只铁箱。
很小。
二十公分见方,比鞋盒还窄一围。
铁皮已经生锈,边角磕出几道凹痕。锁扣是老式的搭扣,没有锁,只用一根锈穿的铁丝别着。
王盟蹲在那里,没有动。
“……三爷走之前那晚,”他说,“我值夜。”
“凌晨三点多,库房灯还亮着。”
“我以为他忘了关。”
他顿了顿。
“推门的时候,他刚把这箱子塞进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把灯关了。”
王盟站起来。
退后一步。
阳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铁箱生锈的表面上。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我蹲下。
把那根锈穿的铁丝抽开。
搭扣弹起的声音很轻。
打开。
铁箱里没有东西。
空的。
我把箱子翻过来。
箱底与箱壁的接缝处,有一道极其细密的、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不是锈迹。
是人为的。
——摩尔斯电码。
点,划,点,点。
间隔,点,划,划。
点,点,点。
……
…
我认得这些。
三叔教过我。
十二岁那年暑假,我被关在吴山居抄《古籍版本鉴定》,他在旁边喝龙井,百无聊赖,就教我敲桌子。
点划是字母,间隔是分界。
一行敲完,三叔问:“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他说:“记住有什么用,这年头谁还用电报。”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出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此刻我蹲在库房的地板上,膝头压着那道从门缝挤进来的细长光斑。
手指沿着铁箱内壁的刻痕,一笔一笔描过去。
点,划,点,点。
——H。
间隔。
点,划,划。
——W。
点,点,点。
——S。
HWS。
不是拼音,不是英文缩写。
是坐标。
北纬30度,东经115度。
——西沙。
不是海底墓的位置。
是另一个点。
我蹲在那里。
很久。
久到光斑从膝头爬到手腕,从手腕爬上指尖。
久到门外传来胖子的声音,他喊“天真你干嘛呢面要坨了”。
久到王盟把那些纸箱一只一只重新堆回去。
久到小哥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
没有问。
只是看着那只空铁箱,看着箱底那行刻痕。
“……他去过。”我说。
他没有说话。
“他去过那里。”
“他把坐标留给我。”
“他知道我会来找。”
小哥看着我。
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没有波澜。
但他走了过来。
他蹲下。
伸出食指。
沿着那道刻痕,一笔一笔描过去。
点,划,点,点。
间隔。
点,划,划。
间隔。
点,点,点。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点上。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我陪你去。”他说。
我把铁箱合上。
那根锈穿的铁丝,我没有再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