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白粥和咸菜。
老头煮的粥很稠,米粒熬得开花,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胖子就着咸菜喝了三碗,最后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湾染成金橙色。渔船在码头边轻轻晃动,船身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解雨臣站在船边,低头看手机上的坐标。
屏幕的亮光在朝阳下几乎看不见。他眯着眼,把坐标数字又核对了一遍。
“北纬30度,东经115度,”他说,“离这里大概二十海里。”
胖子把背包扔上船。
“二十海里……要开多久?”
“看海况。顺风的话,一个多小时。”
胖子跳上船,船身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船舷,左臂的夹板蹭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船稳吗?”他问。
解雨臣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缆绳解开,扔上船头。
老头站在岸边,叼着那根自卷的烟。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他。
他没有接。
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摆了摆,转身走了。
黑狗跟在他身后,尾巴摇了摇,消失在歪脖子椰树后面。
胖子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要钱?”
解雨臣已经在发动马达了。马达突突响了两声,喷出一股黑烟,然后开始平稳地运转。
“他欠三叔一个人情。”他说。
马达声盖住了后面的话。
船驶出港湾。
岸边的渔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条细细的绿线,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
四面都是海。
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
天空蓝得刺眼,云很少,太阳晒在身上烫烫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头发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胖子坐在船头,眯着眼盯着前方。
他的夹板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解雨臣掌着舵,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坐标。
小哥坐在船尾。
他背对着我们,面朝船驶过的方向。
黑金古刀不在身边。琴盒塞在船舱里,露出黑色的边角。
海面很平静。
只有船底划开的水痕,像一道长长的伤疤,很快又被海水抚平。
开了很久。
久到胖子从船头挪到船舱里躲太阳。
久到我喝光了带来的两瓶水。
久到太阳从头顶开始往西偏。
解雨臣忽然把船速降了下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前方。
“到了。”
我站起来。
前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
深蓝色的海,和天边那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水平线。
“坐标就在这附近,”解雨臣说,“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胖子把脑袋探出船舱。
“这底下有东西?”
“下去看看才知道。”
船熄了火。
海面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底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海鸟叫声。
解雨臣从船舱里翻出潜水装备。
三套。
氧气瓶、面镜、脚蹼、潜水服。
他抬头看我。
“你留下。”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需要有人在船上。”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胖子已经把潜水服往身上套了。他左臂的夹板碍事,套了半天没套进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解雨臣走过去,帮他把潜水服拉链拉开,重新调整了一下夹板的位置。
胖子低头看着他。
“你也下去?”
“嗯。”
“就你俩?”
解雨臣没有回答。
他把自己的潜水服穿上,拉链拉好。
然后他走到船尾,蹲在小哥面前。
“你去吗?”
小哥看着他。
三秒。
他站起来。
潜水服是提前准备好的。他穿得很快,动作流畅,像做过无数次。
面镜扣上,氧气瓶背好。
他站在船舷边,背对着海。
解雨臣也站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点头,没有手势。
他们同时往后一仰,落入海中。
水花溅起,又落下。
海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向四周荡开。
胖子站在船边,盯着那片逐渐平静的海面。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太阳还在头顶烤着。
海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船底轻轻摇晃的声音。
和那一片深蓝色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