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
但还是吃了,他坐在对面看着我,下巴搁在手背上。
"好吃吗?"
"好吃。"
"骗子,我放多了盐。"
他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把我碗里的面挑了挑,"凑合吃吧,下次给你做好吃的。"
我低头扒面,不看他。
"初岚。"
"嗯。"
"明年十月十二,我们还一起去庙里吧。"
我嚼面的动作停了。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你在生气?因为敲钟的事?"
"没有。"
"那你看看我。"
我抬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担忧,装着心疼,装着一个丈夫对妻子所有的温柔。
那双眼睛今天早上也亮过。
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你明天什么安排?"我问。
"陪你。"
"不用,我约了顾瑾瑜聊工作。"
"那我等你回来。"
他伸手在我碗里又加了一筷子面,"多吃点,瘦了。"
我吃完面,他收拾碗筷。
我妈从卧室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里的程晏清,什么都没说,坐下来看电视。
傍晚程晏清要走,我送他到楼下。
"车停在哪儿?"
"路口。"
我陪他走到路口,他的车停在路灯下。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初岚,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公司还有事,可能要出差。"
"去多久?"
"不确定。"
他咬了咬唇,"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去哪儿,十月十二号你都要回来。"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年了,这句话他每年都说,我每年都答应。
"好。"
这次,我说了最后一个好。
他开车走了,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我吹醒。
回到家,我妈在看新闻,声音开得很低。
"你心里有事。"
不是问句。
"妈,我明天去趟庙里。"
"你今天不是刚回来?"
"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去了寺庙。
后山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五年走了五次,每一步都记得。
许愿树还是那棵许愿树,枝丫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和各种祈愿牌。
我找到了那枚平安符。
五年前我和程晏清一步一磕头求来的,黄色的绸缎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多了一根新的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个木质的同心扣,上面刻了两个字。
我没去辨认是什么字,不想知道。
站了一会儿,我从口袋里取出一条祈愿带。
是昨晚在我妈家写好的。
我把它系在许愿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系得很紧。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子在空中翻了个面,露出我写的字。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不复相见。"
我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又看了一眼那枚褪色的平安符。
五年前,住持说心诚则灵。
我的心够诚了,诚到跨过整个太平洋,诚到放弃我此生最高光的时刻。
可有些事,不是心诚就能换来的。
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初岚!"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商初岚你站住!"
是程晏清。
他的脚步很急,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响。
"你写了什么?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他追到我身旁,伸手拽住我的衣袖。
我看着他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我梦到你了,梦到你一个人站在许愿树下,醒了就来了。"
他喘着气,眼圈发红。
"你写了什么,让我看看。"
"晏清,回去吧。"
"你先告诉我写了什么。"
"和你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那是我们的树,我们的平安符......"
"以后就不是了。"
我抬手,把他攥着我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初岚。"
他盯着我,嘴唇在发抖。
"你到底怎么了,你从昨天回来就不对劲。"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早晨的光照在他身上,好看得不像话。
"程晏清,我要跟你离婚。"
他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什么......你说什么?"
"离婚。"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拟好的协议发到他邮箱。
"具体条款你看过之后我们再谈。"
"商初岚你疯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敲钟没去成就拿我撒气?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婚。"
"不是撒气。"
我看着他,"就是不想过了。"
"这不是理由。"
他的眼泪砸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我的手背上。
"初岚,我们五年都过来了,你不能这样。"
我没有说话。
他转身跑向许愿树,要去看我系的那条祈愿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风又吹过来了。
那条带子在枝头翻转。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不复相见。"
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住树干才没有倒。
我转过身,往山下走。
这一次,身后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