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边的早点摊很简陋,但很干净。
  桌子擦得发亮,碗筷都在热水里烫着。
  王婶端来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又上了两笼小笼包。
  说是小笼包,但其实就是小肉包,面皮有些厚,但肉馅实在,咬一口满嘴流油。
  “快吃快吃,趁热。”张建军热情地招呼。
  周卿云也确实饿了。
  凌晨四点起床,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此时早就饥肠辘辘。
  他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嗯,香!
  “小云,你也吃。”周卿云给妹妹夹了个包子。
  周小云小口小口地吃着,很斯文。
  “卿云,你这趟送妹妹上学?”小李子问。
  “嗯。”周卿云点头,“东西多,她一个人拿不动。”
  “是该送送。”张建军说,“现在路上不太平,小姑娘一个人不安全。”
  这话说得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特意赶这么早,坐张建军的车,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为了安全。
  八九十年代跑运输,可不是什么轻快活。
  这行当赚钱是赚钱,但那真是刀口舔血,用命赚钱。
  危险不光来自交通事故。
  这时的路况差,车况更差,翻车、抛锚是常事。
  但更危险的是,八九十年代是车匪路霸最猖獗的年代。
  一趟长途跑下来,路上不遇见几个小偷、劫匪,那比后世中彩票还难。
  更可怕的是,有些黑心的客运司机甚至会和劫匪勾结,将乘客“送货上门”。
  那就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但张建军的车不一样。
  张建军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年轻时当过兵,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
  他在战场上负过伤,立过功,退伍后拿着补助款买了这辆中巴车,跑镇里到县城的线路。
  这一跑,就是七八年。
  这些年别的车在路上出没出过事,周卿云不清楚。
  但张建军的车,一次事都没出过。
  所以镇上去县里的人,只要时间能赶得上,都愿意坐他的车。
  为啥?
  一是张建军人实在,不宰客,票价公道。
  二是他当过兵,有血性,路上遇到事真敢上。
  三是他车上常年备着几根钢棍,都是真家伙,钢棍是一指粗的螺纹钢,一头用布条缠的严严实实,不打滑还抓的牢,而一头则特意打磨出了长长的三棱尖头,尖头上还有三条深深的沟槽,完全就是放大版的三棱军刺。
  “张叔,最近路上不太平吗?”周卿云边吃边问。
  张建军喝了口豆浆,摇摇头:“年关哪有什么太平日子,我们要过年,这帮车匪路霸也要过。年前我去县里,在七里坡那儿就遇到一伙拦路的。三个小年轻,拿着刀,要收‘过路费’。”
  周小云听得瞪大了眼睛。
  “后来呢?”周卿云问。
  “后来?”张建军笑了,“我把车一停,拎着棍子就下去了。那三个小子一看我这架势,撒腿就跑。我追上去,逮住一个,一顿胖揍,另外两个跑没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能想象那场面。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拎着特制的钢棍,追着三个持刀的劫匪打。
  “张叔威武。”周卿云由衷地说。
  “威武啥?”张建军摆摆手,“就是不能惯着这帮兔崽子。你越怕,他们越嚣张。你硬气一点,他们反倒怂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卿云,叔跟你说实话。现在跑车这行,不好干。路上不太平,油还不好加。但我这车,只要还跑一天,就得保证乘客安全。这是底线。”
  周卿云点点头,心里对这位退伍老兵又多了几分敬意。
  “对了卿云,”小李子忽然想起什么,“你这次去县里,待几天?”
  “送完小云就回来。”周卿云说,“村里还有事。”
  “打井的事?”张建军问,“我听说了。卿云,你这是办好事,叔支持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张叔。”
  几人吃着早饭,闲聊着。
  陆陆续续又有乘客来了。
  有去县里走亲戚的,有去做生意的,有去上班的。
  看见周卿云,都热情地打招呼。
  “卿云回来了?”
  “春晚唱得真好!”
  “给咱们镇争光了!”
  周卿云一一应着,脸上保持着笑容,心里却有些无奈。
  成名,有时候也是负担。
  “哥,车快开了。”周小云小声提醒。
  周卿云看了看表,六点二十。
  中巴车六点半发车,现在该上车了。
  “张叔,李哥,我们先上车了。”周卿云起身。
  “行,你们先上去占位置。”张建军说,“我吃完就来。”
  周卿云提着蛇皮袋,周小云背着书包,两人上了中巴车。
  车里已经坐了一半人。
  过道里堆着不少行李:麻袋、竹筐、蛇皮袋,还有两只活鸡,装在竹笼里,咯咯地叫着。
  周卿云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好。
  周小云坐在里面,他坐在外面。
  车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早点摊的棚子顶上,结着一层白霜。
  王婶还在炸油条,热气腾腾的。
  张建军和小李子吃完早饭,正在擦嘴。
  又过了几分钟,乘客都上齐了。
  张建军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车身微微震动。
  小李子站在车门边,开始售票:“去县里的,买票了!一块五一位,大件行李另算!”
  周卿云掏出四块钱,两个人,加行李。
  不过李哥将一块钱的行李钱给他退了回去。
  车缓缓开动。
  驶出镇子,上了公路。
  说是公路,其实就是一条铺了砂石的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
  周卿云紧紧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周小云则紧紧抓住哥哥的胳膊。
  窗外,黄土高原的景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光秃秃的山梁,深不见底的沟壑,偶尔可见的窑洞和村庄。
  远处,一轮红日正从山后缓缓升起,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色。
  “哥,你看,日出。”周小云指着窗外。
  “嗯,真美。”周卿云说。
  是啊,真美。
  这就是他的家乡。
  贫瘠,艰苦,但壮美,辽阔。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
  张建军开得很稳,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
  车上的人大多在打盹,只有几个孩子在嬉闹。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到了县里,送完妹妹,要不要去一趟邮局?
  陈副总编他们昨天应该已经到上海了,也不知道单行本的宣传工作进行到哪一步了。
  小乡村消息闭塞。
  版税合同公开没有?
  引发风波没有?
  他和《萌芽》,能不能扛得住?
  想着想着,困意便袭来。
  凌晨四点起床,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他确实累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周卿云猛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往前看去,只见公路中间,一根四五米长的枯树横倒在路上,边上站着三个人。
  三个年轻男人,穿着邋遢,手里拿着短刀和钢管,就这样大大咧咧的拦在路中间。
  车匪路霸!
  还真给自己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