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坟前,前些天留下的天香根与纸钱灰烬犹在。谁能想到,这座荒草丛生的土包下,竟埋着一只二十星的超级大凶。陆远摸出那枚老旧的黄铜怀表,表盖“啪”地弹开。下午三点半。日头西斜,阳气开始衰退,阴气尚未完全苏醒。这是阴阳交泰前,一天之中最后的寂静。陆远取出纸钱、香烛,在坟前一丝不苟地摆放整齐。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上门,要跟一只邪祟“交涉”。老头子没教过,陆远全凭自己琢磨。他认真构思了一下措辞,走上前,伸出指节,在那块腐朽的木质墓碑上轻轻敲了敲。“在?”孤坟寂静,毫无动静。不在家?还是说,上次自己惹她生气了,现在故意不理人?陆远觉得不至于,毕竟临走前,人家还留了块白玉骨牌给自己。他猜,对方多半是出去“闲逛”了,现在可哪儿飘着呢。鬼嘛,总不能跟个宅女似的,天天闷在坟里。那现在怎么办?捏碎那块白玉骨牌,把她强行叫回来?这未免太奢侈了。黄焖鸡说过,那是救命的底牌,用了还会平白沾染上天大的因果。陆远正纠结,一道冰冷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贴上他的后颈。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几乎是含着他的耳廓响起。“……嗯。”嘶~这突然一道声音,又伴随着一道阴恻恻的阴风拂过陆远脖颈子后面,瞬间让陆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噫!烦人哩!这些当鬼的,怎么就非得在人脖子后面说话!陆远心头一跳,迅速压下惊悸,对着身前的坟头躬身行礼。“前辈,您那日走后,晚辈仔细思量,您……是否被人配了阴婚?”“且……”话到嘴边,陆远却卡住了。邪祟不是人。这一点需谨记。尤其是鬼新娘这种厉鬼,其本身就是无尽戾气的聚合体。
绝不能因为她暂时的善意和交流,就将其视作常人。这种“好”,是极不稳定的。一旦触碰到她戾气的根源,她会瞬间狂暴,六亲不认。说白了,和一只重度狂躁症患者对话,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会让她突然狂暴。陆远怕。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瞬间点燃这二十星大凶的全部戾气。但……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没道理不说的。要不然陆远来这儿干啥?溜达啊?所以,稍微犹豫了一下,陆远便是低头胆战心惊道:“您……是不是被人挖眼、割舌、断了腿?!”而当陆远这句话说完时。动了……整座山都动了!!在躁动!!坏……坏了!!真生气了!!陆远赶紧抬头,满脸惊惧的环顾四周,这?陆远现在脑海里就一个念头。跑!赶紧跑!!只不过,陆远刚抬起脚准备快跑时,突然,又莫名的寂静下来。万籁俱寂。“……”“是……”嘶~看起来……看起来是控制住了……陆远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这才缓缓落回胸腔。不敢耽搁,赶忙接着说道:“前辈,莫要生气,晚辈来此一问是想……帮前辈续舌,镶眼,接腿。”“之前晚辈承诺帮前辈超度往生,只是以晚辈现在的道行,怕是得等上个十年八年。”“怕前辈等不及,便想着先为前辈重塑残躯,能让前辈先好受些。”“所……所以前辈若是愿意的话,晚辈想先开棺看看具体情况……”邪祟的本体,是其最大的隐秘,也是唯一的弱点,绝不会轻易示人。之前所见的血红鬼影,即便被彻底抹杀,只要本体尚在,耗费百年光阴,依旧能卷土重来。可若是本体被毁,那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但,陆远想着自己跟这鬼新娘,说实话,关系还算不错。自己给她上了香。她救了自己,帮了自己。并且,自己本来就知道她本身所在的位置。而自己来这儿也是为了帮她,两人这样的关系,这鬼新娘应该能让自己开棺验尸才是。嗯……老头子说过,道士最忌跟邪祟攀谈感情……但……但陆远还是打算问一问,就算她不同意,那陆远转身就走便是了。陆远问完,那孤坟沉寂了几秒钟后……“……”“好……”……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陆远做开棺前的准备。挖坟不是扛个锄头,撅着个腚,就能哼哧哼哧乱挖的莽夫活。尤其,是挖一座埋着超级大凶的坟。陆远绕着孤坟缓缓踱步,脚步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这不是随意走动,而是“丈地”。用脚底板感知地下阴气的流动与强弱分布。当陆远走到孤坟的斜后方时,不由得一停。左脚踩下的地方,泥土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吸力般的阴冷。“就是这儿了。”陆远低语:“地眼。”所谓地眼,并非风水宝穴,而是这片坟地阴气汇聚、与地下鬼新娘连接最紧密的点。待会儿,第一锄就从这里下。随后陆远从随身的褡裢里,开始有条不紊地取出物品,动作无比沉稳。第一步,先定桩圈界,划阴阳线。取出七根三寸长的枣木钉,钉身以朱砂密密麻麻地绘满了“破土咒”。以地眼为中心,陆远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将木钉逐一钉入土中。每钉入一根,口中便默念一句。“天枢镇左,天璇锁右。”“摇光指路,开阳封后。”“七星钉位,阴阳界开!”七根木钉入土七分,留三分在外,钉头在斜阳下泛着微光,仿佛在吸食地下的阴寒。随即,陆远用一捆浸过黑狗血、晒足七个午时的墨斗线,将七根木钉首尾相连。在坟周圈出一个不规则的区域。线离地三寸,绷得笔直,微风拂过,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此为“七星锁阴界”。圈内为阴,是留给鬼新娘的活动范围。圈外为阳,是防止阴气外泄的屏障。一尊二十星的超级大凶开棺出世,那瞬间爆发的邪气有多恐怖,陆远想都不敢想。到时候邪气泄漏出去,别的地方不说,就山下这宁远镇,一百个人里得有八十个人中邪得癔症。做完这一切,陆远退到圈界之外,在一块背风的青石上盘膝坐下。第二步,身备法器,静待时辰。他闭上双眼,调匀呼吸,运转体内那点微薄却精纯的先天一炁,心神与布下的阵势渐渐共鸣。怀表在衣中无声走动。西斜的残阳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极长,与那枯桑扭曲的枝影融为一体。他在等。等日头彻底沉入西山。等天地间最后一缕阳气消散。当夜幕彻底降临时,陆远点燃一盏示警用的孔明灯,看它悠悠升入高空。陆远扛起锄头,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坟。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