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一日,侯夫人终于病愈出关。
正堂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侯夫人端坐在紫檀大椅上,手里拨弄着佛珠。
她连眼皮都没抬,目光凉凉地扫过地上的桌裙和瓷器。
那几件用边角料拼凑的东西,在富丽堂皇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寒酸。
“这就是你们置办的大典物件?”
侯夫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赵嬷嬷垂首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回夫人,老奴早就劝过。”
赵嬷嬷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两位女官心思不在办差上,把银子挥霍空了,竟拿这些废料来糊弄。”
侯夫人停下拨弄佛珠的手。
佛珠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侯府的体面,容不得小丫头拿来斗法。”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来人,按规矩先打二十板子,再让她们主子领回去发卖。”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我和苏绣的肩膀。
苏绣吓得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
我猛地一抖肩膀,挣脱了婆子的钳制。
“夫人要打要卖,奴婢不敢有怨言!”
我直挺挺地跪下,背脊挺得笔直。
“但奴婢敢问夫人,账房上可还有一分钱拨给我们?!”
赵嬷嬷不慌不忙地走上前,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林女官,死到临头还想攀咬?”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账册,恭敬地呈给侯夫人。
“夫人请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十筐银丝炭、百两采买费,全是她们亲手画的押。”
赵嬷嬷指着账册上鲜红的印泥。
“每一笔开销,都是按着侯府的折算例制走的,绝无半点差池。”
我根本不看那本假账。
我一把拉起苏绣的手,高高举起。
那双原本娇嫩如葱段的手上,布满了青紫的冻疮,指尖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又扯开自己的衣袖,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夫人明鉴!”
我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这半个月来,我们屋里烧的是混着泥土的死灰,吃的是发霉的陈米!”
“这些物件,是我们两个在漏风的柴房里,熬瞎了眼睛拼出来的!”
大堂里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侯夫人看着我们惨不忍睹的双手,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震惊。
苏绣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夫人,我们若是贪了百两白银,何至于连买风寒药的钱都要拿命去换?”
赵嬷嬷却冷笑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侯夫人脚边。
“夫人,您可千万别被她们的苦肉计骗了!”
她声泪俱下,言辞恳切。
“老奴这半个月苦心教导她们规矩,她们却为了逃避办差不力的罪责,故意糟践自己的身子!”
赵嬷嬷抹了一把眼泪,句句戳心。
“她们这是想仗着新妇的面子,在您面前演戏博同情,好把脏水全泼在老奴身上啊!”
这一招以退为进,端的是老辣至极。
侯夫人眼中的那丝动容瞬间收敛。
主母的城府让她绝不会轻易被几句卖惨左右。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如刀般盯着我。
“赵嬷嬷有账房流水为证。”
侯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晚,你若是只有这几句卖惨的话,今日这欺主之罪,就足够将你乱棍打死。”
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封死了。
赵嬷嬷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弧度。
她以为用侯府的规矩和天衣无缝的假账,就能把我们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我看着她那副嘴脸,冷冷地笑了。
“夫人要实证是吧?”
我慢慢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藏着的厚重账册。
“奴婢这里,刚好也有一本账。”
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
该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