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以后,琼州表面上重新恢复了热热闹闹的生产和海贸,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军方这几个月从来没有真正松过一口气。
精钢厂下面的兵工厂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运转。
新的火炮一门接一门铸出来,试射、校正、淘汰,再重新改进。
最早那一批火炮已经陆续配到旧战舰上,新造出来的重炮则优先留给正在下水的新式主战舰。
崖州湾这边的新船坞也没有停过。
如州号只是第一艘,后面第二艘、第三艘主战舰的龙骨都已经铺下去了。
除了琼州自己造船,周杜鹃也一直盯着新时代那边。
她之前合作过的几个船舶经纪人如今都知道她手里资金充足,要求也明确,只要市场上出现适合改造、吨位足够、吃水又适合近海活动的旧船,都会第一时间联系她。
周杜鹃看得上,就买。
这一年多下来,她在新时代那边的现金流早就不是最初那个为了几万几十万都要仔细算账的程度了。
杜鹃鲜货线上业务全面铺开,如今又多了糕点和其他海贸带来的高端产品,各条线都在持续进账。
买一艘合适的旧船,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特别大的压力。
船买下来以后,自然还是走她熟悉的老办法。
先拉到提前安排好的隐蔽地点,再通过草原空间转进琼州。
琼州这边的人早已经习惯周杜鹃“从海外特殊渠道弄来”一些奇奇怪怪的船和器械,尤其水师那批最早跟着她的人,更是连问都懒得多问。
能用、好用,那就行了。
也正因为这些东西不断补充进来,周杜鹃对如今琼州水师到底是什么实力,比很多人都清楚。
她这几天把几份军报、舆图和水师兵力册摆在一起,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
广口城,衮王。
这两个名字,她已经盯了很久。
如果放在刚到琼州的时候,别说主动去碰衮王,南湖村连自己在岛上站稳脚跟都要处处小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琼州有稳定的粮仓,有精钢厂,有兵工厂,有持续扩张的水师。
海上还有越来越多的新式战舰。
更重要的是,福德城、福清城一带如今已经有陈大将军他们控制的四座城池,衮王的地盘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若是琼州从海上压过去,再配合陈大将军从陆路同时出兵,广口城绝对不是不能打。
甚至只要计划足够周密,这一仗完全有机会在金兵真正大举南下之前打完。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在周杜鹃脑子里再也压不下去。
她不是冲动的人。
相反,正因为上一世死过一次,她现在做很多决定反而比以前更谨慎。
尤其是打仗,死的不是一个两个,一个判断错误,就是几千上万人。
所以她没有因为自己觉得可行,就直接跑去找逍遥王拍板。
而是又花了几天,把广口城附近的地形、港口、军力分布,还有琼州现有的粮草和军械储备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直到她自己确认,这个想法不是一时兴起。
她才把宋留白和刘景元一起叫了过来。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桌子上摊着一整张大虞南部舆图。
宋留白一进门,看见这个架势,神色就已经认真了几分。
刘景元也没有像平时一样开玩笑,只低头扫了一眼舆图,最后视线停在广口城上。
“杜鹃姐这次找我们,怕不是普通的商贸问题吧?”
周杜鹃看他一眼,就知道刘景元这孩子大概已经猜到她的想法了。
周杜鹃没跟他绕弯子,她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我想打广口城。”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留白的目光一下落在她指尖的位置。
刘景元也抬起头。
两个人脸上的神色几乎同时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一下子进入了真正谈军务时的状态。
周杜鹃继续道:“不是现在立刻出兵,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原来的计划,
之前我们的想法,一直是先守琼州,等北方局势彻底乱起来以后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个办法稳,但我现在觉得,太被动了。”
宋留白没有马上说话,只问:“你想提前拿下衮王?”
“对。”
周杜鹃把手指从广口城往旁边几座城慢慢划过去。
“陈大将军那边现在已经控制四座城池,虽然跟衮王一直有摩擦,但双方都没有真正拼到最后,如果只有陈大将军自己打,肯定很难。”
可如果琼州水师从海上封港,切掉广口城的海上补给,再派兵配合陈大将军从陆地往里压呢?”
刘景元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已经顺着她手指划过的路线一点点看过去。
周杜鹃继续说道:“现在琼州不缺粮,至少短期内,不缺,
兵工厂年前到现在一直在造炮,水师的新船也比去年多了不少,真打一场持久战,我不敢说琼州一定能撑多久。”
但如果只是针对广口城,集中力量速战速决,我觉得有机会。”
她停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真正最在意的原因:“而且我们时间不多了。”
宋留白抬眼看她。
周杜鹃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北方的局势已经越来越不对,金兵继续南下,是迟早的事情,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他们一路打到南边,广口城还在衮王手上,那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衮王了,
可能还有一路被打散的官军、流民、金兵,甚至更多乱七八糟的势力,
到那个时候再打广口城,只会更难,更主要的是,到时候一定会已经死了很多很多人,死的,还都是我们大虞的百姓……”
刘景元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趁现在局面还没彻底坏到那个地步,先把广口城拿下来。”
“对,”周杜鹃点头:“先拿下来,再守,广口城的位置太重要了,
只要我们提前把那里控制住,把城墙、炮台、粮仓、码头都重新加固,等以后金兵真的打过来,我们至少多了一道可以提前布置的防线。”
她的手落在舆图上,慢慢握紧:“还有难民。”
宋留白和刘景元都没有打断她。
“北边一旦真正大乱,到时候往南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上一……”
她差点把“上一世”这三个字说出口,最后及时改了。
“上次安庆府大乱的时候,我们一路南下,你们也都看见了,人真的逃起来,根本没有地方去,城门一关,外面的人只能等死,
如果广口城提前在我们手里,至少我们可以提前准备粮仓,准备安置点,准备临时营地,以后真的有大批百姓南逃,我们可以接,能接多少是多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还能听见远处工地传来的敲打声。
崖州湾那边最近一直在扩建,哪怕到了晚上,也常常能听见木头、铁器碰撞的动静。
琼州正在往前跑。
可大虞其他地方,却正在一点点往下塌。
周杜鹃不想等,以前她没能力,只能逃,只能看着家人一个个死在路上。
这一世,她手里已经有这么多东西了。
如果还只是守着琼州,等灾祸真正烧到门口再动,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宋留白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把广口城附近的几处港口位置圈了出来:“如果真打,不能拖。”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广口城城高墙厚,衮王手里也不是没有兵,但他的水师不强,这会是我们的优势。”
刘景元也拿起旁边一支炭笔,在陈大将军控制的四座城池之间画了一条线。
“陈大将军若是愿意配合,胜算确实比单打独斗高很多,但利益得先谈,广口城拿下来以后归谁,军队怎么分?粮草谁出?战后怎么管?这些都要提前定死。”
周杜鹃点头,这就是她今天为什么找他们。
她能看到方向,可真正打仗,不是靠她一个人脑子一热就行。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