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被带走了。
不是像李锐那样回来变成空洞的躯壳,也不是像刘伟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经历了与那恐怖肉泥的绝望搏斗后,被执行者以“回收处理”的名义带走的。这种方式的残酷和直接,带来了另一种层面的冲击。
C-07小组剩下的几人,被扣除了大量行为规范分,并被严厉警告。他们被允许返回宿舍区,但一种更深沉的、粘稠的沉默笼罩了他们。
金政宇变得比以前更加阴郁和易怒。他几乎不与人交流,眼神里时常翻滚着压抑的风暴。赵鹏最后被吞噬的画面,以及自己使用鬼刀碎片却未能救下他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开始更频繁地摩挲那枚碎片,仿佛从中能汲取某种冰冷的力量,但周身散发的气息也越发危险和不稳定。他对苏瑶和陈明远,尤其是提出“利用规则”却最终导致惨剧的陈明远,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迁怒和不信任。
苏瑶则被巨大的负罪感和无力感淹没。她没能阻止赵鹏的鲁莽,也没能在最后关头做任何有用的事情。金政宇的冷漠和隐隐的指责让她更加难受。她只能更紧地握住那枚绣花针,依靠那细微的痛楚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但指尖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慢,精神上的疲惫日益深重。她看着金政宇的背影,又看看沉默不语的陈明远,第一次对这个临时拼凑的同盟产生了动摇。
陈明远是表面上最冷静的一个。他依旧记录,依旧分析,但他的脸色比以前更加苍白,机械义肢的活动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强行破解阀门和承受规则反噬的后果开始显现。他将自己沉浸在数据和分析中,仿佛这样才能从同伴的惨剧和情绪压力中逃离。但这种过度的“冷静”,在金政宇看来,却是一种冷血。
“如果不是你说什么利用规则…他不会那么冲动!”一次在食堂,当陈明远再次摊开电子板试图分析下一次巡逻间隙时,金政宇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低吼道,尽管努力压制,但其中的怒火清晰可辨。
陈明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我的分析是基于当时获取的信息。赵鹏的行为属于个人选择,变量无法完全预测。我们需要做的是从这次事件中提取有效数据,避免…”
“数据?!去他妈的数据!”金政宇猛地一拍桌子(虽然极力控制力度,但仍引来了附近风纪委员的注视),他死死盯着陈明远,“那是条人命!不是你的实验数据!”
苏瑶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指尖捏得发白,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陈明远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他的电子板,淡淡地说:“生存需要理性,不是情绪。如果我们都死了,他的死就毫无价值。”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金政宇,也让苏瑶感到一阵心寒。同盟的裂痕在这一刻公开化,猜忌和怨怼像毒菌一样在沉默中滋生。他们依然因为连坐制被迫绑在一起,但信任的基础已经摇摇欲坠。
林小雨变得更加惊惧,几乎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金政宇。孙倩则更加谨慎,她依然会和苏瑶交换信息,但明显减少了与金政宇和陈明远的直接接触。
就在这种内部分裂、外部压力巨大的情况下,陈明远做出了一个决定。他需要证明自己价值的,或者说,他需要找到一个能重新凝聚团队、或者说服自己继续下去的目标。
他选择再次冒险。
在一个深夜,趁宿舍其他人(包括金政宇)似乎都陷入不安睡眠时,他悄无声息地坐起,机械义肢的手指再次接入床头那个老旧接口。这次他更加小心,预先用极细的导线做了简单的物理隔离,脑海中那页医罪录残页的光芒也催动到极致,如同一个高效的防火墙和解析器。
过程依旧痛苦而危险。杂乱的数据洪流冲击着他的意识,反向探测的脉冲比上次更强烈。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义肢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在庞大的信息垃圾和干扰噪音中,他捕捉并锁定了一段之前被忽略的、加密等级更高、更深层的残留信号碎片。医罪录残页疯狂闪动,消耗着他巨大的精神力,终于勉强破译出一小段断断续续的内容:
【…警告:旧楼…西侧B4层…数据核心…非授权访问痕迹…疑似…‘孵化器’…原型日志…覆盖失败…需…手动净化…】
【…关联事件:‘坍墮’…原型体…失控…回收程序…部分失效…能量泄漏…】
信息戛然而止,一股更强的反冲力袭来,陈明远猛地断开连接,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的机械义肢指尖一片焦黑,甚至冒起一丝青烟。
代价巨大。但他得到了关键信息!
“旧楼…西侧B4层…数据核心…孵化器…原型日志…手动净化…”还有与“坍墮”的关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旧教学楼西侧地下,藏着这所学校巨大秘密的核心!那里不仅有他们渴望的“真相”,甚至可能有解决这些可怕“鬼怪”的方法(手动净化)!
第二天,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苏瑶和金政宇,省略了自己付出的代价,只强调了信息的重要性。
金政宇听完,眼神变幻,之前的怒火被一种新的、更具目的性的狠厉所取代。他知道危险,但赵鹏的死让他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和一个目标,而不是沉浸在无能的愤怒中。探索那个危险的核心,似乎符合他的需求。
苏瑶则感到恐惧,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好奇和希望。如果真有所谓的“数据核心”和“日志”,或许就能理解这所学校的运行规则,甚至找到摆脱债务的方法?
但问题随之而来:B4层?他们连旧教学楼的地下一层都没下去过,那里必然有更严密的守卫或更恐怖的“东西”看守。如何下去?路线是什么?会触发什么?
他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而拥有信息的,只有一个人。
他们再次找到了王珂。这次是在一个废弃的图书室角落,灰尘弥漫。
王珂听完他们的来意(隐去了具体信息,只含糊表示想探索旧楼西侧深层区域),脸上露出了那种惯有的、令人不舒服的玩味笑容。
“西侧深层?B4?”他吹了个口哨,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你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嘛。刚从‘肉泥怪’嘴里捡回命,就想着去掏它的老巢?”
“少废话,有没有信息?”金政宇不耐烦地说。
“信息嘛,自然是有一点的。”王珂慢条斯理地说,“路线图、大概的守卫类型(不仅是风纪委员哦)、甚至某些‘机关’的触发条件…我都有所了解。”
“开价。”陈明远直接问。
王珂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百积分。预付一百,事成之后付另一半。或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们,“用等值的‘抵押品’也可以,比如…某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他的目光扫过金政宇的口袋和苏瑶的袖子。
两百积分!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天文数字!他们三人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出五十积分!而抵押鬼器?更是绝无可能!
“你他妈抢劫吗?!”金政宇怒道。
“抢劫可没这个来积分快。”王珂笑嘻嘻地说,“信息就是生命,生命无价,我的报价已经很公道了。想想看,如果你们在里面迷路,或者触发了个什么不该触发的东西…代价可不止两百积分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蛊惑:“而且,据我所知,那下面…可是藏着关于‘离开’的线索哦。真正的离开,不是期末考核那种小打小闹。”
“离开”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渴望。
但价格,高得令人绝望。
王珂看着他们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鱼饵已经撒下。他不再多说,只是笑了笑:“慢慢考虑。积分,或者抵押品,随时欢迎。不过提醒你们,时间不等人,谁知道那下面的东西什么时候会被‘净化’掉呢?”
说完,他再次如同幽灵般消失在书架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