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肉缸
指尖触到的冰冷硬物,带着一点熟悉的弯弧。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撞得胸口发疼。那东西……那形状……
摊开手心。一枚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牛角扳指,边缘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是去年进山打狍子时,李老三非要显摆他那把老套筒,结果枪机刮的。他当时心疼得龇牙咧嘴,后来这划痕倒成了他吹嘘那次“战绩”的印记。
李老三的扳指。他从不离身。
可他不是三天前就进山收套子去了吗?村里人都这么说。他婆娘还念叨,这死鬼准是又迷在哪片林子里了。
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头皮阵阵发紧。院门外,李家小子的皮球还在单调地砰砰响着,衬得这院子死寂得骇人。那口缸沉默地蹲在原地,黑洞洞的缸口对着我,像一只瞎了的、却什么都知道的巨眼。
奶奶嘶哑的警告再次尖锐地刺穿耳膜。
“…那缸……邪性!吃了……吃了不止一个了!”
不。不可能。
是巧合。一定是李老三不小心掉在哪了,被王婆捡到了,随手扔进了这空缸里。对,一定是这样。山里人身上掉个东西,太寻常了。
我喘着粗气,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向前倾。手臂像不是自己的,僵硬地、颤抖着,又一次探入那令人牙酸的阴冷之中。
指尖在粗糙冰冷的缸底慌乱地摸索。
碰到了一小片柔软的、磨毛了的布。我捏住,扯出来。
是一块缝着歪歪扭扭小鸭子的手帕角,湿漉漉的,沾着股说不出的腥气。村东头赵阿妹家那个傻儿子栓柱的。那孩子六岁了,还整天流口水,只有看见这小鸭子手帕才咧嘴笑。他娘说,昨晚栓柱还在炕上玩它,后来……后来就不见了。他们找了一夜,说是孩子傻,自己跑丢了,许是掉进了哪个废井里……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小块湿布。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又一次伸手。
指尖勾到一段细链子。猛地一带。
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滑了出来,底下坠着个小小的、扁平的银锁片,上面刻着个“安”字。前街刚嫁过来不到半年的新媳妇春桃的。她男人在矿上干活,这是她嫁妆,说是能保平安。她男人昨天还红着眼眶一家家问,说春桃去河边洗衣裳,天黑了都没回……
银锁片冰得烙手。
不——!
我像是疯了,整个人几乎要栽进缸里,手臂拼命往下探,指甲刮擦着缸壁,发出刺耳的噪音。恐惧攥紧了我的五脏六腑,挤压出近乎窒息的痛苦。一件,又一件……
一个磨得发亮的铜框老花镜。村小学唯一的老师,张老先生。他咳嗽了半辈子,眼镜腿用白胶布缠了又缠。昨天下午他还说要去家访……
一把小小的、木头削的短枪。村尾虎子最宝贝的玩具,他爹给他做的,他吹牛说要用它打狼。虎子娘哭晕过去两次,说孩子前天傍晚还在门口玩这把枪……
一个褪了色的红塑料发卡,边角缺了一块。爱俏的寡妇红梅总别在鬓边,说显得气色好。她失踪两天了,灶台上的粥还没收……
一枚民兵训练发的铜扣子,擦得锃亮。民兵队长大牛总别在帽子上炫耀。他昨晚查岗,就没回来……
一支秃了的毛笔,笔杆上刻着个“文”字。老知青周文斌留下的,他说话慢悠悠的,最喜欢教孩子写字。他说去邻村找本书,一去无踪……
八个人。
李老三,栓柱,春桃,张老师,虎子,红梅,大牛,周文斌。
他们八个人的东西,全在这缸底。冰冷,潮湿,带着一股共同的老旧、腐朽、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他们个人的气息。
我瘫软在缸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淹没到头顶。
空的。
奶奶说得对。
空的才最吓人。
那黑洞洞的缸口,此刻在我眼里无限扩大,变成一张贪婪无比的、深不见底的巨口。它沉默地蹲在那里,早已餍足,却依旧散发着阴森的、等待下一次吞噬的寒意。
远处,似乎传来王婆那干涩、断续的哼唱声,调子古怪,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个院子,身后,那口缸依旧静静地蹲在惨白的日头下。
黑洞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