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离刚进院子,银珠便迎了出来,眼尾耷拉着,一副不甚情愿的模样。半夏弯着唇角,引胡府医往东厢房走。风离目光在两人脸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这才东厢房的矮塌落座,让胡府医诊脉。胡府医眼皮跳得厉害,显然心思全然不在脉象上。他抬眼看了看风离,复又垂下去,余光飞快扫过左右,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闭上了。左右站着金珠银珠,半夏立在风离身后,今日三人倒是到得齐整。她偏了偏头,就见杨蘅送来的那两个二等女使,缩着肩膀候在了屋外。这时候支开人反而欲盖弥彰,打草惊蛇。风离掩唇轻咳一声,心头掠过冷意。碍事。她换上一副闲聊的语气,闲闲开口:听着胡府医气息不稳,这是怎么了?胡府医面露急色,意识到失态又赶紧稳住,答道:回姑娘话,卑下不小心磕了。银珠噗嗤笑出声:您头上这绷带厚的,可不像磕的,倒像……半夏一记眼神递来,银珠负气闭了嘴。风离只当不知,饶有兴致地问:倒像什么?银珠赌气道:大姑娘,奴婢知错了,奴婢乱说的。胡府医抬袖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讪笑着接话:近日晦气得很,胸口也疼得厉害,所以卑下才想给大姑娘复个诊,然后跟府里告个假,好好歇一阵子。这是看她身边都是眼线,要缩回去了?风离笑道:上次玩笑,虽说冒犯了府医,但煮了柏叶沐浴确能让人浑身清爽。府医若得闲了,不妨试试。胡府医神情纠结了片刻,才往前倾了倾身子,苦笑道:不怕大姑娘笑话,卑下确实试了。风离问:如何?府医额角沁着汗,一脸滑稽又窘迫的模样: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那就是有效。那就还有得谈。他这副模样逗得屋里半夏三人笑出了声。
半夏不由笑道:府医自己还是个大夫呢,倒信起这些来了。府医不敢得罪这些光鲜体面的女使,陪笑道:谁说不是呢,大约是操劳过多了。风离也跟着玩笑:那我再说一个,听说玉能养人。府医寻块好玉温养一番,说不定也管用。下次府医若来,不妨拿来给我们瞧瞧。半夏她们又笑起来。胡府医目光微动,很快又垂下去,嘱咐了一番汤药该怎样熬,便提了药箱告退。折腾一番,已到了下午,午饭便用得迟了。她现在身子虚,刚搁下碗筷便犯了困,便让人搬了张躺椅,往廊下竹荫里一歪,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被动静惊醒时,风离其实已经醒了一阵了。银珠的声音从主屋传来,又脆又尖:没眼色的贱蹄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在我头上踩一脚!紧接着是半夏压着嗓子的呵斥:闹什么!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仔细污了大姑娘的耳朵,还不退下。听她这意思是想揭过去,风离忙坐起身,扬声道:怎么了?主屋霎时一静。片刻,半夏带着银珠和另一个二等女使走了出来。金珠手上拿着帕子,拧了递到风离手上,风离接过来慢慢擦脸。半夏道:大姑娘,不过是两人闹了点口角,奴婢这就带她们下去领罚。风离边擦脸边观察。银珠那张狂劲儿卸了大半,神色发虚;旁边那个却怯怯的,听到领罚二字,肩头不自觉地缩了一缩。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人。风离往那二等女使的方向偏了偏头:听声音一个是银珠,另一个是谁?半夏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并未报过名姓,忙道:回姑娘话,是明珠。当时杨蘅让风离起名,风离便循着珠字辈,取了明珠、宝珠。都是钱,听着就喜庆。就见半夏给银珠使了个眼色,银珠提裙子便要脚底抹油,明珠眼中则溢出一片悲戚。
风离把帕子往金珠手里一扔,带了几分被搅了午觉的起床气:说说吧,怎么回事?半夏开口就拦:大姑娘,何必为奴婢间的腌臜事坏了心情。风离脸一沉,往躺椅上一靠,语气却不紧不慢:半夏,你是一等女使,我本该敬着你。但我不知道卢家原是这样教下人的,主子说话,不作数?这帽子扣得又大又沉。半夏闻言提裙便跪了下去,垂头低声道:奴婢僭越了。她这一跪,银珠连忙放下裙子,老实站住,又磨磨蹭蹭地挪回来;明珠则愈加瑟缩。风离这才伸出手,似乎要去搀半夏,在空中划拉了一圈,没碰到人,便又收了回来:起来吧,动不动就跪,老太君该怪我不好好待她身边的人了。帽子一顶接一顶。半夏哪里还跪得住,忙提裙站起来,不用风离再开口,转身便呵斥道:还不一五一十地给大姑娘说说,怎么回事?银珠一掐大腿,眼眶便红了,声音里也夹了哭腔:大姑娘,奴婢在屋里头熏香呢,明珠非要进来擦洗。那味儿不就散了嘛,奴婢活白干了,她安的什么心呐。明珠一个劲摇头:不是的,大姑娘,不是的。就是!她就是!她从一来就看着不老实,肯定起了歪心思!银珠面露不忿,仿佛自己才是受欺负的那个,转脸对着风离时,声音又一下软了下来,大姑娘,奴婢才是先来的呢,您不能来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吧。半夏冷了脸:银珠!她看了看风离的脸色,怎么跟主子说话的。银珠一脸委屈:奴婢说的真的嘛。风离还没被人这样撒过娇,忍不住笑了一声,对银珠倒是刮目相看了。这银珠也是个人才,怪不得被派过来当细作。一直沉默的明珠看看风离,又看看半夏,再看看银珠,一脸惶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姑娘,不是这样的。这个时辰本来就是奴婢擦拭的时辰,是银珠姐姐硬要进屋熏香,奴婢怕干不完活才说了几句。胡说!银珠声音瞬间拔高,我看你才心思不纯!你着急把我赶走,当我没看见你在主子抽屉匣子那里转来转去?本来想给你留些脸面,你反倒攀咬起我来了!半夏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忙道:大姑娘,这倒不难查。她们几人的活都有排班,这个时辰确实是明珠的班,银珠的活排在午饭前。说着,她话锋一转:但擦洗抽屉匣子,却用不了那么久。安全起见,请大姑娘查一查,可曾丢了什么东西?明珠眸光一颤,猛地看向半夏。风离不为所动地偏偏头:那银珠排班的时候干什么了?半夏脸色微微一顿。银珠嘟囔道:被半夏姐姐训了一顿,时间不够了,奴婢便想往后拖一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随即又瞪了明珠一眼:”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敢顶嘴的是不是?“明珠跪在地上一副咽黄莲的模样。风离早就发现了,银珠这姑娘很爱偷懒。又问:那金珠呢?金珠忙一福:回大姑娘,奴婢在书房整理。风离暗暗啧了一声。她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儿,就演了一场大戏。鱼儿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