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长长的阶梯,到了拐弯处,燕周忙说:“哥,休息会。”
  “一口气上去吧。”
  许柏说,“一把你放下来,说不定你就跑了。”
  这话说的,好像他是那种一放地上就窜没影的山里野猴。
  燕周说:“哥你也太高估我了,我在这跑不出三米就能晕地上。”
  “现在还能喘得上气吗?”
  “能,我现在挺好的。”
  越往上走,风越凛冽,如同离太阳越近,光刺眼夺目。
  越过红白的宫殿,许柏看到高耸的雪山,俯瞰拉萨的街道房屋,车川流不息,风传来幡布飘扬的猎猎声和风铃遥远的脆响。
  隔着衣料,燕周的胸口贴在他的背上,不稳定的起伏是方才爬过楼梯后残余的氧气缺失,掠过耳畔的气流缓慢,是属于燕周的温暖气息。
  许柏的思路忽而岔开了一瞬。
  曾经在攀爬四姑娘山三峰途中,他们在海拔五千米以上骤遇到强风降温,无法前进,无法后退,狂风刮起漫天雪粉,漫天遮蔽一切的白沙,所有人在岩石背面匍匐,进入绝对静止等待。
  风声如同山神的可怕怒吼,雪子和石粒像刀锋切割身躯,许柏趴在雪地里,世界在那一刻无比寂静,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像风箱里缓慢膨胀的火焰,在口罩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护目镜紧紧卡住太阳穴,视野全部黑暗。
  在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再去回忆,许柏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静静等待暴烈的风雪离去后,自己起身继续往上爬,或是就那样永远留在雪山的一角。
  他这样的性格有天生的因素,也有家庭的影响。
  比起爱任何一个人,他的父母都优先爱他们自己,一个家里三个人,从很早以前就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后来得知父母皆在外有自己的情人,许柏更不去打扰二位自在的生活,没什么联系,也不必要见面。
  许柏见多了这个圈子的奇闻异事,又有父母示例在先,早已对感情的持久性不抱期望。
  他的生理需求也不强烈,比起掉进一团乱的人际关系,他宁愿长时间安静地独处。
  许柏理想中的伴侣模式原本应该是邱洺那样,背景清晰干净,在一起后能够互不打扰对方的生活和工作节奏,双方都有能力帮助对方,单一,稳定,具备可持续性。
  但这个模式失败了,像是根植在人性里的魔咒。
  许柏甚至没有失望或愤怒,生活就是如此,没有可以期待的东西,也无所谓理想的存在。
  一节又一节的楼梯,穿过供奉神像的侧殿,黑色幕布翻飞,雪山屹立天际,像一座永恒的神明高塔。
  那场把人推向生死边缘的山顶狂风暴雪,给许柏留下的是刺骨的冷,窒息和寂静。
  无边无际的风雪带走了他的恐惧,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爬了很远很高的山,只留下独自一人静静的脚步声。
  许柏习惯了这没有嘈杂打扰的脚步声。
  但他现在背着燕周走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也如同在攀向未知的高峰,留在一呼一吸之间的,只是燕周温热的身体传递来的熟悉温度和气息。
  “哥......”
  “哥。”
  许柏听到燕周叫他,“嗯”
  一声。
  燕周紧张问:“哥,难受吗?”
  “不难受。”
  燕周乖乖不敢乱动,不住观察许柏神色。
  直到抵达第七层红宫和白宫门前,燕周忙拍拍许柏,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许柏只是出了点汗,胸口微微起伏,面色正常点头:“我很好,别紧张。”
  多吉不知从哪弄来一袋糖,小跑过来:“吃点甜的,要不要氧气瓶?”
  燕周看许柏,多吉笑着拍拍燕周:“问的是你!
  放心,你哥好得很,倒是你,脸还白着。”
  燕周不好意思道:“没事,我暂时还不需要吸氧。
  待会回酒店就好了。”
  许柏接过多吉递来的饮料喝一小口,顺手拿一颗糖剥了糖衣,放进燕周嘴里。
  “不用担心,只要调整好呼吸节奏,上楼梯没问题。
  而且你一点也不沉。”
  燕周拆开巧克力递给许柏,许柏接过来吃了。
  燕周跟在许柏身边,“哥太厉害啦,比超人还厉害。”
  “没超人那么厉害吧。”
  “有!
  厉害一百倍。”
  许柏一笑,他拿过多吉手里的氧气瓶,示意燕周把鼻吸氧插上:“先吸氧吧,进去还要爬楼梯,里面窄,只能一个人走。”
  他看着燕周插上鼻息氧,嘴里的糖还没化,脸颊被糖戳起一点凸起。
  许柏有点想戳一下那个凸起。
  最近他总想起一起爬山的那天,燕周闷不吭声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回过头,才差点一不小心撞在他背上,抬起头望着他。
  明明累得直喘气,也不叫他停下来等一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燕周的脚步声都是轻的,一点点紧跟着他上来,或许也已经走了很久,爬了很长的山路了。
  如果燕周更早一点叫住他......
  许柏给不出答案。
  经过一段曲折弯绕,终于到大殿前。
  空气中一股奇异的香,燕周抱着氧气瓶喘气,仰头看观音殿内金色庄严的神像,把氧气瓶揣进包里,双手合十在神像前跪拜。
  他出来时见许柏和多吉在墙下交谈,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离得挺近,多吉滔滔不绝,许柏面带笑意,时而点点头。
  燕周朝他们走过去,两人看到他,停下了交谈。
  “下去吗?”
  许柏说,“群里说要开饭了。”
  燕周点头:“走吧。”
  三人便往下走。
  燕周心想在说什么话,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
  中午在酒店吃饭,燕周拿了一大份牛肉粉,一杯奶茶,许柏把烤馕掰成小块放盘子里,端到燕周手边给他泡汤里吃。
  多吉碰碰许柏胳膊:“许老师,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么会照顾人啊。”
  许柏:“他容易饿,每顿得多吃点。”
  多吉捣乱:“我也容易饿,许老师也照顾一下我吧?”
  许柏把剩下的烤馕给他:“你自己掰着吃吧。”
  “哎哟这也太偏心了!”
  燕周主动说:“多吉哥,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拿。”
  许柏按住燕周,“吃你的,别管他。”
  多吉乐不可支,不闹他们玩了。
  午后燕周从自己行李箱里翻出两包从长宁带来的茶叶——这原本是他给自己喝的,怕自己水土不服,喝点茶可以养胃。
  燕周拿着茶叶去找多吉:“多吉哥,这是我从长宁带来的茶叶,和这边的茶味道不一样,给你尝尝。”
  多吉很惊喜:“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茶?”
  “吃饭的时候,我看你每次都喝茶,聊起茶你也很有研究。”
  “谢谢你。”
  多吉大方地收下礼物,关心问道:“在这边待了几天,是不是慢慢适应了?第一天你刚下飞机就吐,现在你比第一天好多了,都能爬布达拉宫了!”
  提起这个燕周就尴尬:“那还不是柏哥把我背上去的。”
  “许老师是真汉子!”
  多吉比个大拇指,他拉过燕周,给燕周看自己的手机相册,“去年我们走了好多路,不是坐车就是爬山,一路上好多人高反,都是我和许老师一手一个给拖回来的。
  你看,我跟许老师在村子里的合影。”
  燕周认真看多吉翻出的照片,那时候许柏一身羽绒服,登山裤,背个大包,和同事们站在某个村前合影,虽经了一番风吹日晒,仍不掩清俊出尘的气质。
  基层工作辛苦,但照片里的许柏没有露出受苦的模样,还是一派云淡风轻万事不愁。
  多吉一边翻照片一边给燕周讲他们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情,翻着翻着,燕周忽然唉了一声。
  多吉停下来,看自己手机里的照片,爽朗笑道:“这张拍得不错吧?我给许老师拍的,蓝天白云,美丽的圣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