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香问:“这玩意,如何存放?”
花清浅回过神,“凉透了装干陶罐,表层浇熟油封口,阴凉处放。七八天内吃完,别久存。”
她说这话时,指尖捻着一根面筋条。
想起从前下乡时看孩子们缺零嘴,就用乡间香料古法复刻这口小食。本是哄孩子的小玩意儿。
谁承想换个活法,倒又用上了。
日头偏西,院里辣条的辣味和栗子香气还没散尽。灶房里众人围坐着,筷子还在面筋条碟子里打转,说笑间嘴角都泛着油光。
花清浅退到廊下,背靠柱子,望着院里忙进忙出的身影。
攥了攥拳又松开,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松,又绷紧了一分。
花清礼捏起辣条塞进嘴里,辣意直灌嗓子眼,嘶着气不住扇嘴。
花清浅一拍脑门:“糟了,糖炒栗子!”她快步跑向后院。
“急什么,早炒好了。”陈桂香跟上来。
一大盆糖炒锥栗摆在青石台上,外壳裂开焦黄的口子,甜香扑面。
花清浅扬声招呼:“二奶奶、婶子们,过来尝尝。”
李五娘摆手:“这是要卖的货,我们怎好白吃?”
“无妨,爹进山收了一大堆。等会儿各家分些带回去。”
几人半信半疑剥开栗壳,金黄粉糯的栗肉入口,李五娘忍不住惊叹:“软糯香甜!往日只敢生吃垫肚子,哪晓得这般美味?”
“你们看,这吃食拿到镇上,能有销路吗?”花清浅问。
几人都觉得可行。陈桂香取来竹篮和油纸:“用油纸裹上,保温锁香,趁热吃最妙。”
酉时将近,日头西斜。李五娘一行准备归家,陈桂香用油纸分好辣条和糖炒栗子,每人一份。
临出门,陈桂香拉住李五娘低声道:“二嫂,做吃食营生的法子,请暂时保密。”
李五娘郑重点头:“放心,挣钱的门路,半句不外传。”妇人们拎着吃食,欢喜辞别。
院子清静下来。
花清浅坐在石阶上,望着吃食出神。
小吉安攥着辣条一根接一根啃,小脸油亮通红。
“少吃些,上火嘴角要起泡。”
小吉安仰头问:“小姑,以后天天都能吃吗?”
“听话,自然有。”
花清浅转头看向花清寒、花清礼:“大哥、二哥,你们琢磨,这辣条定什么价合适?”
她伸出手指盘算:“五斤粗麦粉,加辣椒、菜油、香料,本钱89文。四斤原料出三斤辣条,一斤80到90根,三斤合计240根。算上人工,一根一文才赚。单卖一文一根,买多给实惠,五根收6文。”
陈桂香走进院子,连连咋舌:“一根一文?有赚头啊。”
“配料可以用两次。”
“卖得多就赚得多。”花清礼笑了笑,“爹收的锥栗,糖炒栗子定什么价?”
花清浅盘算一圈:“山货本钱低,费柴火和红糖。单卖15文一斤。”
花清寒挠头:“15文贵了吧?寻常干果十来文。”
“生栗子不值钱,这是油砂加红糖炒的熟栗,趁热香甜软糯。镇上富人和逛集的游人就爱这口时令零嘴。”
陈桂香连连点头:“明日让你爹和二哥陪你去。”
花茂林和花耕山刚好迈进前院。香辣味混着栗子甜香扑面而来。
“太香了。”
花清浅招呼:“爷,爹,快来尝尝。”
两人各拿一根辣条。一口下去,辣意冲喉,嘶哈不停。
花清浅指过去:“微辣、中辣、重辣,量力吃。”
陈桂香端来两碗凉白开。
花耕山缓过来,赞道:“好!够味!咱家老小都吃得惯这口。”
“再尝尝糖炒锥栗,爹你摘的。”
花茂林剥壳细品,更爱栗子的粉糯香甜。
“明儿四更天动身去镇上,赶集出摊。”花清浅定下计划。
“行。”
花清浅抓一把栗子,看向花茂林:“爷,陪我田地上走走?”
花耕山笑:“怎地就叫你爷?”
花茂林瞪眼:“浅浅亲近我,不行?”
花清浅抿嘴一笑,攥着栗子起身:“我先出去,家里活儿照旧。”踏出院门。
花清浅跟在花茂林身侧,轻声劝:“爷,少抽些吧。”他挑眉笑:“就剩这点念想了。”她不多劝,只往坡地方向走。
两人沿田埂缓行。花茂林说家底:“花家熟田十亩出头,上等水田就两三亩,其余都是坡田薄地。”
花清浅指脚下:“这整片荒坡,也是咱家的?”
“嗯,地契上有。”
她蹲下来捻起一把干土,松开手任它落回:“种稻不行,改种木薯吧,耐贫瘠。”
花茂林想点烟,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别回腰间,环视山坳:“你攒那十几两,是想让我安心?”
她拍掉掌心的土:“什么都瞒不过您。”
四面环山,田如梯,地不平。
“再过一两个月,把周边坡地都盘下来,盖座四合院。”
两人走上坡顶,她指着一片竹林后:“爷,这片能划给我吗?我想单住。”
“因为赵家退亲的事?”
“闲话多,分开住清净。”
花茂林沉默片刻,烟杆在手里又转了一圈:“丫头,别因一桩婚事捆住自己。往后自有好郎君。”
花清浅不愿多说,剥了颗栗子塞进他嘴里:“您信我就行。”
他嚼着栗子,重重点头:“爷信你。”
花清浅蹲下来,攥了把坡上的土,松开手,拍了拍。山水荒地,竹林溪流,梯田错落,都在脚下铺着。她没说话,只眯眼看了看日头。
小河环抱清河村,屋舍、梯田、竹林错落铺开。花清浅折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勾画院落、田垄、水渠,把盘算细细讲给花茂林听。
花茂林听完,半晌没吭声。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拍了拍她肩头:“往后有事,跟爷说。”
她点了下头,没多应。拍掉掌心泥土,二人沿坡往家走。
行至渡口,远远望见后院空地,花耕山带着花清礼挥锄挖土,坑已挖了大半。
“爹和二哥在忙,咱们搭把手。”
正要拐进田边小径,河畔几个婆子瞧见他们,嗓门立刻拔高。
陈婆子眉飞色舞:“你们听说没?柳家青青今日进山,逮了两只肥野兔,这运气,老天爷赏饭吃!”
花清浅脚步一顿,心里啧了一声。
婆子们见他们走近,阴阳怪气搭话:“哟,花老爷子,清浅姑娘,在山头比划半天,是打算大干一场?挣了几文钱就想翻天?”
花茂林不紧不慢把烟杆别好,抬眼扫过去:“陈婆子,管好自家口舌。整日嚼舌根,难怪日子过得紧巴。”
陈婆子噎住。花茂林转身就走。花清浅对着陈婆子,竖了个中指。
身后陈婆子缓过劲来,啐了一口,跟旁边妇人咬耳朵:“呸,一个退亲的丫头片子,横什么横。”
花清浅没回头,但步子顿了一瞬。
花茂林忽然放慢步子,烟杆在手里磕了一下:“柳家那丫头,运气也就是这几年间。”
“……”花清浅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随口一提,却戳中了最要紧的那根弦。柳青青的“锦鲤运气”是怎么来的?
她攥了攥拳,没接话。
走到院门口,花茂林才又补了一句:“往后防着点柳家人。”
花清浅点头:“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