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浅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泪痕未干的黄翠儿,取出方才签好的那份契书,压着嗓音。
“方才在院里的话,都是做给钱婆子看的。这份卖身契我代为收好,不会去县衙过户,不会销掉你们的良民户籍。往后你们在花家做工,哪日你们挣够五两银子还给我,这张契便交还于你烧掉,你们依旧是良民,婚嫁去留全都自己做主。”
黄翠儿怔怔望着她,眼泪汹涌落下,膝盖一软就要下跪。
“别跪。”花清浅伸手稳稳扶住她,“好好活着就成。”
黄翠儿用力抹掉满脸泪水,重重点头,小手紧紧牵住年幼的弟弟。
花清礼站在一旁,听了这话,没吭声,只是把黄苗弟肩上滑下来的破包袱带子往上提了提。
陈桂香站在前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打断。
花清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痕上,眉头微微拧起。
“你脸上这伤……”她伸手想碰,又怕弄疼她,手指悬在半空,“不能这么糊着,化脓就麻烦了。”
她转头看向花清礼:“二哥,劳你去请陈大夫来一趟,就说花家请的,诊金我出。”
黄翠儿慌忙摇头:“花姑娘,不碍事的,皮外伤,过两日就结痂了——”
“皮外伤也是伤。”花清浅打断她,“你划那一刀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留疤落病。女孩家一张脸,往后日子还长。”
陈桂香这回没忍住,出了声:“请大夫又得花钱。”
花清浅转过头,声音软了几分:“奶,人已经救下了,不差这几十文诊金。脸要是烂了,往后她走出去,旁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更难过。咱花家既然揽了这事,就得把尾巴收拾干净。”
陈桂香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别过脸去,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花清礼:“去请吧,别磨蹭。”
花清礼接过铜板,快步跑开了。
黄翠儿死死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她身旁的黄苗弟仰着脸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花清浅一眼,把小身板往姐姐身边贴了贴。
黄翠儿收拾出来的那一小包锅碗瓢盆,家当寥寥无几,就小小的一个布包袱。看着这,花清浅忽然一拍脑门。
“糟了。”
她转头看向陈桂香,面露难色:“奶,咱们家里屋子本就紧张,这姐弟二人,眼下住哪儿?”
这话刚落,跟在后头还没走远的里正花茂田恰好听见。
“这事倒好办,”花茂田开口,“我屋舍边上尚有一间空置小屋,叫我家孙儿帮忙搭个简易灶,便能落脚住人。”
“当真?”花清浅眼睛一亮。
她转头望向黄翠儿与黄苗弟:“这样,我叫我二哥送你们连同家什先去里正那边暂住。有里正照看着,陈婆子也不敢轻易上门寻衅。吃食这边,如今你们名义上归我们花家,过来花家做工,便可以跟着大伙一同吃饭。若是你们觉着拘束别扭,也可以自己开火做饭,两种都随你们。”
她侧头望向陈桂香:“奶,家里米面……”
“我晓得。”陈桂香叹口气,“稍后叫清寒送些米面,院外地里割些青菜一并送过去。”
花茂田摆了摆手:“行了,随我来吧。”
黄翠儿朝着花清浅屈膝道谢,攥住黄苗弟的手,拎着那只薄薄的包袱,跟着花茂田往另一头走去。
一行人回到花家院落,“哐当”一声,陈桂香把院门合上,转过身便点着花清浅的名字,又气又无奈。
“你啊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还学旁人买奴婢,咱们花家几时做过这样的事!”
“奶,不是您想的那样。”花清浅连忙辩解。
“我还当你手里有几两银钱,就过起大小姐的日子了。”
花清浅顺势一屁股坐在院中木椅上,仰头望了望头顶破旧的屋瓦,轻轻叹一声:“我倒是也想当大小姐呢。就咱们这院子,什么时候能攒够银钱,盖上一座像样的四合院,有一处属于我自己的小院落就好了。”
陈桂香还在一旁念念叨叨:“五两银子就这样出去了!你等着看吧,村里又要有一堆人围上来,找咱们家借钱。”
花清浅双手合十,做出告饶的模样:“我的好奶。姐弟二人实在可怜,可我也不是什么人都伸手帮的。”
陈桂香瞥她一眼,口气稍稍软下来:“知道便好。往后做事,万万不可这般冲动。”
花清浅微微阖着眼休憩,一阵细碎“啾啾”的叫声响起,栗雪一蹿,直接扑进她的怀里。
“哟,小家伙,睡醒了?”
“啾啾。”小狐狸蹭了蹭她的衣襟。
“肚子饿了?”花清浅伸手从斜挎包里摸出一颗糖炒栗子,咬开外壳剥出果肉,递到它嘴边。看着小家伙埋头啃食,她指尖摩挲着一身蓬松雪白的绒毛,低声笑叹:“倒是真好养活,可比你这主人省心多咯。”
一旁的陈桂香听着,哼了一声:“你且等着瞧,麻烦还在后头。”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响,花茂林迈步走了进来。
他脚才刚踏进院子,院门外便传来一阵阵吵吵嚷嚷的呼喊。
“花家大哥!晓得你们手头宽裕,借我们三两银子渡渡徭役的难关吧!”
一声声哀求此起彼伏,隔着门板清清楚楚钻进来。
陈桂香斜睨了花清浅一眼:“你瞧瞧,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花清浅简短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花茂林在院中踱了两步,摆了摆手:“事已经做下,也不必一味责怪浅浅。”
花清浅抬眼望向花茂林,眼里带着几分感激。
她转头:“奶,该您上场了。”
陈桂香没好气地嘟囔:“真是天天都要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说罢大步上前,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挤着七八个村民,一看见门开,立刻围拢上来。
“桂香婶,花家如今手头阔绰,多少接济些,借三两就好!”
“听闻花家还出钱买下那黄家姐弟,都能拿出五两,还在乎我们这点?”
陈桂香往门槛前一站,双手往腰上一叉。
“合着旁人兜里有银子,就该平白拿出来分给你们?花家拿银子,那是拿血汗做生意一分一文挣来的!
买下黄家姐弟,那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孤女拿命相逼下,花家万般无奈才做的事!难不成手里有几两银,就活该挨家挨户接济?”
有村民还不死心,继续缠磨:“好歹邻里一场,就借三两,度过徭役就还……”
陈桂香眼一瞪,嘴皮子半点不饶人:
“三两?说得轻巧!照你们这个理,要是你们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我也凑银子把你买回来,到花家做苦力做工,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围上来的村民顿时一噎,个个面色讪讪,没人敢再接话。
“徭役是官府定下的差事,各家各户自己想办法。花家的银钱也要留着过日子、做本钱,没有闲钱往外借!别堵在我家门口吵,再赖在这里,便请里正过来评理!”
花茂林向前踏出一步,面色沉下来扫过众人。
围观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散开。
院门刚关上没多久,花清礼回来了。
“方才在外头听见村里传闲话,说你把黄家那对姐弟买下了。”
“陈大夫看过了?”
“给抓了一些草药。”花清礼答。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消息传得倒快。”
花清浅垂着眉眼,摆出一副知错挨训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栗雪蓬松的白毛。
陈桂香瞪了花清浅一眼,却也没有当众把她数落得太过。
花清浅抬眼望向花茂林,又转头看向花清礼,眼底换了一副轻快神色。
“二哥,等爹回来,我们往山上去一趟好不好。”
花清礼眉头一挑:“又要上山?去做什么。”
“四处转转,去那片竹林,还有栗子山头逛一圈。”
花清浅语气轻松,心里却已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