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陈桂香耳朵一竖,抄起院角赶鸡鸭的短鞭。
“哪个乱闯人家宅院!”
“切莫动手!”门外人连忙出声,“老婶子莫恼,我是镇上聚福楼的。”
聚福楼三字入耳,花清浅放下筷子,侧头与周掌柜对视一瞬。周掌柜眉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道:“是刘海东,聚福楼掌柜。”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怕也是冲这批海货来的。”
几人起身走到院门前,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个中年男子,拱手一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在下刘海东,聚福楼主事。”目光一转,瞧见门内的周掌柜,笑得亲热,“哎呀,一品楼周兄。得了这般牟利的门道,竟也不招呼一声?”
周掌柜拱手还礼,嘴角那点笑意像浆糊糊上去的,袖口僵了半寸。
刘海东不等主人家开口,鼻子嗅了嗅院中残余的鲜香,抬步便往里走。周掌柜想拦,手都抬起来了又压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终是没出声。
刘海东已踏进院中,一眼瞥见廊下簸箩里堆着的生蚝海蟹,便取了案上一只烤好的蚝,蘸了蘸碟底残留的蒜蓉红酱送入口中。鲜气混着辣辛在齿间散开,他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拿指腹抹了一下嘴角:“这等吃法从未见过。”
周掌柜攥了攥袖口,指节发白。
花清浅在灶房门口站定了,语气不紧不慢,“刘掌柜,下回来,提前递个话。花家小院灶台窄,容不下临时加席面。”
她顿了下,“刘掌柜既已尝过,这只生蚝便算花家请您的。”
刘海东脸上笑意一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掌柜,摸出十文铜钱摆在案上:“倒是我唐突了。”
转身出去,临出门又瞥了一眼簸箩里的蚝,那目光像钩子刮了一下壳面。
院门合拢,门闩落槽。院里几道肩背同时松下来。
周掌柜长吐一口气,拿袖子揩了一把额头:“这刘海东为人圆滑贪心,今日被他闻出滋味,往后怕不会善罢甘休。”他抚着胡须沉吟片刻,“菜式确实新奇。只是海货不耐存放,损耗太高,我不敢全盘吃下。”
顾承远心头一紧:“周掌柜,四箩海货海边收来便花了五两银子,车马辗转运到这……”
周掌柜看向花清浅:“浅丫头,真正值钱的是你做菜的法子。”
花清浅在心里默默握拳。
成了。
面上只不紧不慢地开口:“存货易腐,可借你酒楼门外廊下,支个炉子,就地烤蒜蓉生蚝。蒜蓉、秘制辣酱的配比,我尽数教给后厨伙计。”
她说第一句,周掌柜眉间松了一分。她说第二句,他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
灶房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那点笃定不像十几岁的小丫头该有的。
“烤蚝香气浓烈,能勾住街上往来行人。摊头上只卖这一味,定价低廉,路人都敢尝个新鲜。食客吃过烤蚝,嘴被勾起来,想吃香辣焖蟹、暖锅海鲜席、蟹黄包全套,自然往酒楼里面坐。”
顾承远眼睛越听越亮。花茂林烟杆举在半空,火星子暗下去也没发觉,只顾着点头。
“外摊做活幌子引人进门,酒楼做正餐赚厚利。里外都是一品楼的生意,不存在抢自家买卖一说。”
周掌柜眉梢挑了起来,手指搭在桌沿,开始一下一下叩着。
花清浅继续道:“我把全套烤制、调味手法尽数传授给你后厨。七两,四箩海货你全数收下。”
周掌柜叩桌的手指停了:“四箩本钱七两,还要再赚二两,这个价可不低。”
“这批海货一过三五日便腐坏,风险是你要担的。”花清浅不慌不忙,“再者方子分成,我也改个说法。往后酒楼售卖这套海鲜暖锅菜系,我拿两成红利。”
“两成?”周掌柜眉头一蹙,手指又叩了一下桌沿。
“两成分开算。”花清浅侧头看了顾承远一眼,“一成归我大舅,算海货货源的份子。另一成归我,是调味、暖锅菜式的手艺点子。”
顾承远连忙摆手:“使不得,浅丫头。这些精妙法子全是你的心思。我不过是跑一趟海路运些海货,怎好平白拿这一成红利。”
花清浅转头看向他。灶房的光把她的眼底照得透亮,声音放软了些:“大舅,没有你冒着奔波劳苦运来这四箩海货,再好的法子也是空中楼阁。货源是你的,这一份你该得。”
顾承远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手里的银锭还没焐热,他忽然觉得外甥女说的话比银子还沉。
周掌柜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桌沿,停了,又叩了第二下。
花清浅接着道:“再者,往后每批海货,还由我大舅从海边收来直供一品楼。品质我来把关,价钱随行就市,但一品楼优先取货。”
周掌柜的手指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他盯着花清浅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这丫头,不光做今日的买卖,连后头的路都替人铺好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契书,拇指摩过“两成红利”四个字,低声嘀咕了一句:“六两现银,加两成流水红利。我这趟来回一算,倒像是给你花家打了长工。”
嘴上这么说,眼角却压不住笑纹。
花清浅扬了扬唇:“大伙儿绑在一根绳上,生意才做得长久。”
周掌柜手指终于落下去,叩了第三下,干脆利落:“立契书。”
花清礼转身就往灶房跑,脚步声咚咚砸在院子里:“爷,拿笔墨!”
周掌柜看着花清浅,嘴角浮起一点真切的弧度:“你这丫头鬼精得很,早就在等着这一纸契约了。”
花清浅笑纹里带着点狡黠:“借周掌柜吉言,互惠互利,一同发财。”
花清礼端着笔墨出来。砚台里的墨是现磨的,湿润润的,灶房的光把纸映成暖黄色。
周掌柜将笔蘸饱,先落了己方名姓,又逐字念出契条。
二人逐条议定,各收一份。
周掌柜将契书折好揣进怀里,忽然“咦”了一声:“方才路过灶房边的木盆架,瞧见几样稀罕物件。”
花清浅抬了抬下巴:“二哥,取一小份牙刷与牙粉,送与周掌柜。”
花清礼很快取来递过。周掌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凑到灶房的光底下细瞧:“这便是牙刷牙粉?直接蘸着这粉便可刷牙?”
“正是。”花清浅点头,“今日多谢周掌柜替我大舅解了这批海货的难题,这点小东西权当薄礼。”
周掌柜笑着收下,从袖中取出一叠银锭,整整七两,递到顾承远手上。
顾承远双手接过来,抬起头看了花清浅一眼,灶房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站着,嘴角那点弧度都没变,跟方才打发刘海东时一模一样。
顾承远把银子攥紧了,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还有那皂角。”花清浅补了一句,“待冬至过后,一个月的量,周掌柜便可派人来取。”
“四箩海货分量不轻,马车装不下。”她又道,“村里陈大爷有牛车,不妨包下他的车运货回镇上,明日便能开张。”
周掌柜失笑,摇着头看了她半晌:“你这小丫头,顺带替旁人揽起生意来了。”
花清浅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灶房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色调里,眼睛亮晶晶的:“大家都有钱赚才好。祝周掌柜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承你吉言,同发大财。”周掌柜拱了拱手,心情畅快。
花清浅转身朝院里喊:“二哥,快去叫陈大爷把牛车赶到院门口来!”
花清礼应了一声,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周掌柜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花清浅一眼,声音低了些:“刘海东今日空手而归,以他的性子,回去必定要查这批海货打哪儿来的。你大舅往后跑海边,恐怕要多留个心眼。”
沉默了一会儿,顾承远攥紧银子抬起头来看向花清浅,嗓门比方才沉了些:“浅丫头,往后海边收货的事,大舅给你兜底。不管刮风下雨,每月一趟,保准不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