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
悠长的打更声响起,窗外有亮光闪动。
是掌灯宫女们在挨个儿点亮廊下的宫灯。
宫女们都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走动间几乎没有声音。
只有光线晃动,才知道她们在工作。
灯一盏一盏相继点亮。
倪佩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坐的久了,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她抬起头,痴痴的看着窗外那片晃动的灯。
光线透进书房,被菱格窗分成一束又一束。
这样的工作,一日复一日,一眼看得到头。
她曾经可怜过这些宫女。
而现在,那些光线透进窗户,照亮了她手边的纸。
密密麻麻写着字画着图的纸,是如此的荒谬和好笑。
自己在期盼?
什么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结果呢?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倪佩站了起来。
她下值了,要回去休息。
脚迈出去,膝盖却是一软,差一点摔倒。
圆儿赶紧冲过来,一把将她扶起。
关切道:“你怎么样?”
倪佩眼中泪光莹然,抓住了圆儿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圆儿摇头,又看了看那张纸,舔了舔唇不安的说道:“你这是运气不好,我们再等等呢?”
“说不定明天太子妃娘娘就能看到了。或者后天,大后天!”
“只要她能看到您画的图,您就能时来运转了!”
倪佩摇了摇手:“你不用安慰我,我心里知道,她今天都没来,以后肯定也不会再来了。”
她苦苦一笑:“我倪佩,什么时候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了。”
她丢开圆儿,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道:“桌上的东西请你帮我销毁了吧。”
她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东西!
那是她的笑话!
她不被承认的耻辱!
圆儿在她身后答应了一声好。
“倪姑娘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
倪佩胡乱点着头,她没听出来圆儿语气里藏得很好的愧疚。
圆儿等到倪佩走了之后,才将目光投向了她放在桌子上的这张纸,心中长叹一声。
听到脚步声过来,她赶紧到门口蹲了下去。
说道:“给殿下请安。给娘娘请安,给诸位小主请安。”
书房里瞬间涌进了一大群人。
打头的正是温酒和萧长策。
另外还有测绘院的一众人等。
众人一进来就直奔书桌,争先恐后去看那张纸上的内容。
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是倪佩在做梦都想看到的场景,可惜她看不到。
她的心太大,想要的东西太多。
太贪。
温酒不可能成全她。
对她便只能打压。
只能偶尔给她看到一点点希望。
倪佩的穿越之旅,注定便是一场悲剧。
测绘院的这群土包子,看着倪佩画出来的地图,激动的直呼好家伙。
“原来可以这样处理!懂了懂了!”
倪佩以为绘图的事除了自己,别人不懂。
但其实简硕阳等人的数算和绘图经验并不比她差。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点拨。
在看到倪佩画的地图的时候,不说最聪明的简硕阳,就是曲盼也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明白之后都不吝赞叹。
“太精妙了!”
曲盼一双眼睛就沾在纸上。
“我以前还不相信倪姑娘是仙子,这下相信了!果然比我们的画法高明千倍!”
“以后我们的地图就照这样来画。”
“是啊是啊!这种简易地图最适用于战场,就算是一个不识字的大老粗,稍加点拨也能迅速看明白地图。”
特别是前线打仗的那些将领,有好多都是庄稼汉出身,字都没学几个,看不懂太复杂的地图。
像这种简易地图给他们用却正合适。
简硕阳抱着这张纸简直爱不释手。
起了爱才之心。
抬头小心翼翼的问温酒:“娘娘,倪姑娘既然那么有才华,为什么不把她收进测绘院,让她带我们一下?”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就都看向温酒。
温酒一笑,叫过圆儿:“来,你跟她们说说,倪姑娘跟你说了些什么?”
如果倪佩在这里,一定大吃一惊。
满宫里唯一对自己好的人,居然是温酒放在她身边监视她的人!
圆儿上前团团施了一礼。
大眼睛里也有些疑惑。
“回各位主子,倪姑娘说的那些,奴婢也不太懂。”
“她跟奴婢说,我们这是什么封建社会,迟早要被社会主义社会所取代。”
“说我们这些主子奴才的关系都是畸形的,不该存在。”
“她说我们应该人人平等,说我们应该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说我们从一生下来就应该同等接受教育医疗等等社会的福利。”
圆儿记性不错,将倪佩说的话基本都能复述清楚。
书房里一片安静。
连简硕阳都放下了地图,专心听圆儿描述那些场景。
他是最有感触的。
简硕阳是庶子,婢生子,如果不是运气好被简令选中,那他将一辈子在最底层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而倪佩却说,在她们那个世界,一夫只能配一妻,孩子都是嫡子,小三的孩子见不得光……
简硕阳感怀身世,而三公主曲盼儿等女孩子却惊叹于倪佩说的穿衣打扮自由……
那是怎样一个美好得让人神往的世界啊……
“姑娘说,她们那儿的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样,从小读书,接受教育,长大以后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
“可以回家相夫教子,也可以在职场上大杀四方。想投身军营,报效祖国,也可以。”
书房里,人人脸上都是一片沉思之色。
温酒看向她们中间年纪最小的简硕阳。
引导他去思考:“硕阳你说说你的看法?”
简硕阳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才道:“可是以我们大周现在的国力,真有这样的制度,会乱的。”
萧长策欣慰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他看简硕阳的目光满是赞赏。
这孩子,难得的头脑清晰又敏捷。
不出意外的话好好培养以后又是一个相才。
“所以你们知道了,为什么不能把她放出去。”
他凌厉的目光看向圆儿。
萧长策看得出来,圆儿有对倪佩的境况有些心软了。
“倪佩的思想和言论太有蛊惑性,连你们听了都会心动,更何况那些无知的百姓?!如果把她放出去,你们想想会引起怎样的祸端?”
“她说的那个世界或许能实现,但也是应该是在国力强盛的基础上,否则就是空中楼阁!而我们的国力远远达不到。”
“每个人都有吃穿,还要平等的接受教育,财政哪来的钱?都去读书了,谁种地?”
“地里产出的就那么多,猪牛羊也要有生长的时间,我们的资源又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尽。”
萧长策道:“不管是什么时候,适合当下的才是最好的。”
“现在,大周外无战事,内无流寇,天灾虽有,也在能受得起的范围之内。”
“百姓生活安居乐业,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好。”
“相反,如果倪佩这样的人放出去,只怕她会成立一个邪教,为朝廷和百姓的生活埋下隐患。”
“所以,只有对不起倪佩了,困于深宫,被囚禁被利用是她的宿命。”
众人告辞离开。
倪佩手画的地图也被带走。
反正她也告诉圆儿要销毁的,被测绘院众人毫不客气的拿走了。
这件事之后,倪佩没有消沉很久。
因为宫女女官选拔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