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自认为知道一切真相的孙宏达以外…
  食堂里还有另一道不是滋味的视线落在江宇身上。
  那视线来自姚妍妍。
  姚妍妍和江宇小时候是一个村子的。
  两家住前后院,中间就隔着一道矮矮的篱笆墙。
  那篱笆墙不高,也就到大人腰际的位置,上面爬满了牵牛花和丝瓜藤。
  每到夏天,紫色的牵牛花和嫩绿的丝瓜就沿着篱笆疯长。
  两家的小孩就隔着那道花墙递糖吃、递弹珠、递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冰镇西瓜。
  当时两家的关系曾经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两边的父母坐在各自的院子里择菜隔着篱笆墙都能从早晨唠到天黑。
  逢年过节都是互相交换牛奶、八宝粥、蓝带啤酒。
  那时礼轻,情意却重得很。
  哪怕是谁家煮了饺子,都要隔着墙头给对面递过去一碗。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家人是亲戚呢。
  要说因为什么两家人关系这么好?
  可能是王秀莲跟姚妍妍她妈是同一个产房的吧。
  当年两人在镇卫生院里前后脚进了产房,一个上午生的江宇,一个下午生的姚妍妍。
  病房里两张床紧挨着,两个新妈妈隔着帘子聊天。
  聊着聊着发现居然是一个村的,从此就成了好姐妹。
  江宇的生日和姚妍妍是同一天,再加上两家人住得这么近…
  于是双方父母就说,以后这俩孩子长大了干脆就凑一对,省得再去找外人,知根知底的还放心。
  那时候江宇什么都不懂,光着脚丫子在村里的土路上疯跑。
  后头永远跟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姚妍妍。
  江宇嗓门大在村里嚷嚷着“我长大了要娶妍妍当老婆!”。
  这把村里的老头老太太逗得前仰后合。
  姚妍妍和江宇一样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
  听到江宇喊老婆,她一脸认真地回应:“老公!老公等等我!”
  可人总会长大。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人们不再提娃娃亲的事了。
  准确地说,是姚妍妍家里先不乐意了。
  两人小学毕业之后,姚妍妍她爸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厂。
  那几年赶上镇上大兴土木,修路、盖楼、建厂房,建材生意红火得不行。
  姚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先是翻修了房子,把原先的土坯房推了盖起了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得发亮的瓷砖,远远看去气派得很。
  然后换成了进口路虎,在村里算是头一份了。
  姚妍妍穿的衣服开始带着吊牌,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国字。
  书包也换成了印着奢侈品logo的限量款。
  姚家人也从村里搬走了。
  搬家的那天开了好几辆车来,村里人站在路边围观,都说姚家这下是真的发达了,要去镇上享福了。
  江宇站在人群里,看着姚妍妍坐在路虎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跟他挥手。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喊出来。
  路虎沿着村口的土路越开越远,扬起一道灰黄色的尘土,渐渐地什么都不到了。
  而江宇家还是老样子。
  王秀莲跟江跃进都在打工。
  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但也绝对算不上宽裕。
  后来村里闹拆迁,老宅和前后院的地被征了,江家才算是翻了个身。
  可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两家人早就已经断了往来。
  孩子小的时候,两家大人谁也不会把“门当户对”挂在嘴边。
  可等孩子真的长大了,有些东西就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两家之间。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阶层”这种文绉绉的词。
  村里人的说法更直白一些——人家姚家起来了,看不上江家了。
  后来听村里人嚼舌根,说姚妍妍她妈私底下跟人说过:“现在说那些干什么,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定娃娃亲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家妍妍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再后来,就是关系彻底决裂的春节。
  那年春节,姚妍妍她爸开着车带着一家人回村里过年,说是回来串串门看看老邻居。
  两家人互相串门,本来是其乐融融的场面。
  结果江跃进和姚妍妍她爸都喝高了。
  喝高了的人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江跃进这个人脾气又犟,最受不了别人瞧不起他。
  再加上那些年他心里憋着一口气,酒一上头就压不住了。
  姚妍妍她爸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始拐弯抹角地说什么“现在社会不同了,尤其是谈婚论嫁这种人生大事,一定要认清现实啊”
  “老江你也别多心,我这都是拿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现在这年头,结婚没个房子车子的,哪个父母肯把孩子嫁出去呢?”
  这话其实本身没毛病。
  可配上两家人特殊的情况、以及姚妍妍她爸当时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场面瞬间失控了。
  “行啊老姚,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少在这儿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的!”江跃进当场翻脸。
  “老江你看你,我就这么一说你发什么脾气啊?我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好嘛!”姚妍妍她爸也黑脸了。
  “为了你闺女好是吧?怎么?你怕你闺女跟了我家小宇以后吃苦受累呗?”
  “老江,我啥时候让我闺女跟你家小宇了?话不能乱讲啊!”
  “少他妈拿孩子说事!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清楚?你不就是挣了两个臭钱了,瞧不起我们这群普通老百姓了呗?”
  “老江,你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啊……”
  “没意思?我看你才没意思呢!”
  吵到最后,两家人不欢而散。
  江跃进带着老婆孩子摔门而去。
  他扯着嗓子留下一句:“你们姚家是要高攀城里人的,我们江家这破门槛就不碍你们姚家那镶金边的裤裆了!”
  从那之后,两家人再没来往过。
  江宇那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两家人会变成这样。
  可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了,两边都是要脸的人,谁也不会先低头。
  就这样,两家从“比亲戚还亲”彻底变成了“见了面都绕道走”。
  江宇从那时候开始对姚妍妍也就疏远了。
  少年人的自尊心像一层薄薄的冰,一碰就碎。
  既然你家看不上我,那我也没必要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何况那天晚上之后,姚妍妍也再没来找过他。
  两个人在学校碰见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快得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可两人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初升高,两人去了不同的高中读书,从此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彼此。
  造化弄人的是…
  三年之后,江宇竟然和姚妍妍考入了同一所大学。
  姚妍妍长得漂亮,家里条件又好,从小学开始就被一群人捧在手心里。
  但她是那种小家碧玉型的漂亮。
  又白又瘦,弱柳扶风的那种纤细女生。
  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手腕上戴个镯子都怕会滑下来。
  头发又黑又直,披下来的时候像一道黑亮的瀑布。
  眼睛大而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无辜的湿润感,像是小鹿在望着你。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需要被保护”的气质。
  这种气质对男生的杀伤力极强,尤其是那种大男子主义爆棚的男生。
  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会产生“我必须保护她”的冲动。
  所以姚妍妍的追求者从小到大都没断过。
  小学的时候有男生送她糖果,初中的时候有男生为了她打架——其中包括江宇。
  在高中又是学校最漂亮的女生,追她的男生数都数不过来。
  但是到了大学就不一样了。
  考入滨海大学之后,姚妍妍还以为自己能像过去一样被众星捧月。
  结果她是那个星,孟禾才是那个月。
  孟禾的光环太耀眼了。
  她一出现就全方位无死角碾压了姚妍妍。
  那个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让所有男生心甘情愿当舔狗的孟禾…
  那个让姚妍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既生瑜何生亮”的孟禾…
  姚妍妍从小到大的优越感在孟禾面前一文不值。
  就连姚妍妍自己都承认孟禾确实漂亮、身材又好。
  能让一个备受欢迎的漂亮女生认同的颜值,可想而知孟禾的含金量有多高。
  姚妍妍第一次在学校里看到孟禾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在迎新晚会的后台补妆。
  孟禾作为主持人从她身后走过去,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连衣裙,头发就简单地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连妆都没怎么化。
  可全场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唰地全被拽了过去。
  她简直就像冰雪奇缘里的公主一样。
  然后姚妍妍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生也很漂亮,漂亮得她自己也舍不得移开眼。
  可那是一种可以被复制、可以被替代、甚至可以被超越的漂亮。
  而孟禾的那种漂亮,是另外一种维度上的东西。
  是无法被任何人超越的美。
  辨识度极高,让人看过之后就忘不了。
  姚妍妍从小到大一直对自己的颜值引以为傲,唯独在孟禾面前感到了自卑。
  所以…
  当今天早上姚妍妍听说江宇在校门口救了孟禾的妈妈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非常不是滋味。
  就像某种比赛落了下风一样。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是因为不甘心那个儿时喊自己老婆的男生与一个比自己优秀的女生产生了交集么?
  或者是…担心?
  “呵,我还以为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戏码呢。”
  “是呗,结果人家孟大小姐根本就不领情啊!”
  旁边两个女生的声音把姚妍妍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说话的是她的两个小跟班,李思萌和宋倩。
  两个女生从开学起就黏着姚妍妍,像两颗卫星一样围着她转。
  一个负责在食堂帮她占座、另一个负责在姚妍妍心情不好的时候说那些她爱听的话。
  姚妍妍知道这两个人跟着她,一半是图她出手大方经常请客,一半是借她的光去认识那些追她的男生。
  可姚妍妍不在乎。
  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身边总会需要几个“自己人”撑场面。
  这是她爸交给她的人生哲学。
  哪怕这些“自己人”有利可图。
  就像古时候的千金小姐身边也得有几个丫鬟。
  不是说感情多好,就是图个身边不空落。
  宋倩和李思萌听姚妍妍说过江宇以前追求过她。
  当然,姚妍妍夸大了很多内容,一切都是为了凸显出自己儿时就很有魅力。
  所以看到刚刚孟禾无视江宇之后,两个小跟班当然要狠狠嘲讽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