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阿娘披着外衣追出来,连鞋都没穿好。
她一把抓住我的包袱。
“我不是让你舅父去太医院退名了吗?”
“你还要去哪儿?”
我攥紧包袱。
“我的名字,你退不了。”
“怎么退不了?”
阿娘气得发抖。
“你舅父在礼部当差,官署总要给他几分脸面。”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马蹄声。
昨日那位军医官翻身下马,将一张公文递到阿娘面前。
“苏夫人,你弟弟昨夜冒充官署文吏,私自涂改随军名册,已经被扣下问话。”
阿娘的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会?”
“我只是让他帮忙撤个名字。”
“随军名册也是他能碰的?”
军医官冷声道:
“西南战事紧急,名单昨夜便送入宫中备案。”
“私改名册,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阿娘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明昭,你快跟他说,你不去了。”
“只要你自己不去,你舅父就不算私改。”
我看着她。
“阿娘,你派人断我前程,现在还要我替他收拾残局?”
“那是你亲舅父!”
“他帮你是情分!”
“他帮你毁我,也是情分?”
阿娘张了张嘴。
隔壁院门被推开,小弟穿着寝衣跑了出来。
沈清瑶跟在他身后。
显然,她昨夜留宿苏家,根本没在意孤男寡女是否合适。
小弟看到马车,眼圈顿时红了。
“二哥,你真要走?”
“你昨日拿走蜀锦,今早又不告而别。”
“是不是非要让外人觉得,我们全家都容不下你?”
我还未说话,沈清瑶已经挡在马车前。
“苏明昭,别再胡闹。”
“西南不是你赌气的地方。”
“你若今日离开,以后就算哭着回来,我也不会再认这门婚约。”
军医官看了她一眼。
“沈县主,他已经退了婚。”
“你认不认,有何要紧?”
沈清瑶面色一沉。
“这是沈家与苏家的家事。”
“太医院也要插手?”
“他入了随军医队,就是朝廷征召的医士。”
军医官将调令展开。
“奉太医院令,征召苏明昭随军出京。”
“拦阻者,以妨碍军务论处。”
沈清瑶盯着调令,终于让开半步。
可她看我的目光,仍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连京城都没出过。”
“最多十日,你就会求着回来。”
前世,她也认定我离不开她。
她把我的医书锁进库房,不许我出门行医。
每次我想反抗,她都会说:
“你除了县主夫婿的身份,还有什么?”
这一世,我会亲手告诉她答案。
我踩上脚凳。
阿娘忽然扑过来。
“你不能走!”
“清远下个月要成亲,云舟也要办婚事。”
“府里这么多事,谁来操持?”
我回过头。
“谁成亲,谁操持。”
“你是他们的兄长!”
“所以我就该替大哥备聘礼,替小弟伺候岳父,再替你养老?”
阿娘脸色发白。
我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这是药房钥匙。”
“从今以后,我的东西,你们别再碰。”
小弟哭着追了两步。
“二哥,沈老将军的头疾怎么办?”
原来他不是舍不得我。
他只是不会用拿走的银针。
也看不懂抢来的医书。
我垂下车帘。
“你既要做县主夫婿,总得自己想办法。”
马车缓缓驶动。
阿娘的声音从后面追来。
“苏明昭,你今日走了,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掀起车帘,最后看了她一眼。
“好。”
只一个字。
阿娘彻底僵在原地。
她用断亲逼过我无数次。
可她从没想过,我真的会答应。
马车驶出长街。
军医官坐在我对面,递来一块热饼。
“我叫顾青梧,是此次医队的领队。”
“现在后悔,还能下车。”
我接过热饼。
“不悔。”
他点点头。
“那就记住。”
“从今日起,你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谁不要的未婚夫。”
“你是随军医队的苏医士。”
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我抱紧药箱,第一次看见京城之外的路。
原来没有任何人替我安排。
天也没有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