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先生,这是您的项目评审结果。"

事务所的法国老先生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用笔点了点最后一栏。

"满分通过。"

我看着评审表上密密麻麻的法语和分数,抬头看他。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甲方点名要你继续跟第二期。"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

"修远,你来这里三个月了。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为了什么来的?"

"工作。"

"只是工作?"

"换一种活法。"

他笑了。

"换对了。"

那天下班后,同事们拉着我去了附近的小酒馆。

八个人围着一张木桌,碰杯,说笑。

有人问我要不要续签明年的合同。

"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直接签。你走了谁画教堂的图?"

他们笑了,我也笑了。

笑得很自然。

不是那种怕被人说不合群的、小心翼翼的笑。

是真的觉得开心。

回公寓的路上,手机响了。

姐姐。

这是三个月来她打的第六个电话,前五个我只接了两个。

"修远。"

"嗯。"

"我今天做了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把晏如伪造你消息的事告诉爸妈了。"

我站住了。

"你说什么?"

"那条假截图。你手机关机之后他编了一条假消息发在群里,让所有人以为你没事。我之前一直替他瞒着。今天我跟妈说了。"

"妈怎么说?"

"妈不信。说晏如不会做这种事。"

我笑了。

意料之中。

"然后呢?"

"然后我把聊天记录翻出来了。你手机关机的时间是周六晚上十点。那条截图上你的发送时间是周日中午十二点。我又调了晏如的手机相册——他忘记删原图了,图片属性里有编辑软件的水印。"

"你什么时候学会查这些了?"

"庄芃芃教的。"

庄芃芃。

"妈看了?"

"看了。"

"什么反应?"

"哭了。"

"为晏如还是为我?"

她沉默了三秒。

"为你。"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海风吹得睫毛发涩。

"妈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以为修远什么都不缺'。"

什么都不缺。

成绩好,工作好,自己租房,自己搬家,自己买花,自己过生日。

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缺的只是被放在心上的那一点点偏爱。

"她让我问你——过年能不能回来。"

"不回了。第二期项目在赶进度。"

"那春天呢?"

"看情况。"

"修远,妈想你了。"

"我知道。"

"你不想她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想过吗?当然想过。

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的时候,吃到一道味道接近红烧排骨的菜的时候。

想家是一种钝痛,不致命,但从来不消退。

"想。但我不想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什么位置?"

"那个永远排在最后面、被忘记了也没人在意的位置。"

"修远,我以后不会了——"

"姐,我信你是真心的。但我不想回去验证。"

"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过你的日子。"

"没有你的日子怎么过?"

"你过了二十四年了。"

她被这句话堵住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微弱的声音,像是她用手按住了话筒。

过了一会儿。

"修远,晏如的事爸妈说会处理。"

"我不需要他们处理。晏如做的事伤害的不只是我,是你们对他的信任。这是你们自己该面对的。"

"你什么都不要?"

"我要的东西,你们给不起。"

她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继续往公寓走。

半山腰的路很陡,走起来气喘。

但每走一步,就能多看见一点海。

到家的时候,门口放了一个包裹。

拆开看——是庄芃芃寄来的。

一罐桂花酿,用泡沫纸裹了三层。

附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修远,别买打折红酒了。这罐是今年新酿的,比去年的好喝。不用谢我,你把教堂方案发我看看就行,听说满分通过了。——庄芃芃"

我把桂花酿放进冰箱。

然后打开窗户。

海风涌进来,风铃叮当响。

我坐在窗台上,打开手机相册。

最前面是教堂完工后的照片。

再往后是海,是星星,是礁石上的三明治。

再往后是庄芃芃拍的那棵开满花的树。

最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季零露,没有晏如,没有那张被挤到角落的合照。

全删了。

我的相册里,只剩下我自己选择留下的东西。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事务所的工作群,法国老先生发了一张照片。

教堂改造完成后的全景图,夕阳打在新铺的石墙上,暖黄色的光。

他配了一句话。

"修远,这是你的作品。"

我的作品。

不是别人给的机会,不是哪个团体里的施舍。

是我一个人扛着行李箱,淋着雨,坐着红眼航班来到这里,一笔一画画出来的。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放在最前面。

然后关上手机,倒了一小杯桂花酿。

举起杯子,窗外是深蓝色的大海和正在亮起的星星。

"言修远。"

我对着海说。

"你再也不用等别人来记住你了。"

喝了一口。

桂花酿很甜,不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