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顺从,我就越觉得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嘲笑我的无能!”
妈妈猛地抓紧相册,指关节泛白。
“你每一次乖乖去罚站,每一次一声不吭地让出名额,都在提醒我,你有多懂事,我就有多恶毒!”
“我受不了你那种眼神!那种小心翼翼、渴望被爱的眼神!”
“它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心底最丑陋、最见不得光的阴暗面!”
她崩溃地大哭起来,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这才是真相吗?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感到无比恐惧的女人。
原来她的恨,来源于她的自卑和无法面对的自我。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无法接受因为生我而毁掉的自己,所以将我当成了宣泄的垃圾桶。
一份多么扭曲、又多么可悲的母爱啊。
“晚晚,妈妈错了”
妈妈突然跪在地上,对着空气拼命磕头。
“我不该试探你,我不该逼你拿相册。”
“其实那个相册的夹层里,一直放着你满月的照片啊!”
她颤抖着手,从相册最隐蔽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正躺在襁褓里,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十五年前的我。
原来她一直留着我的照片。
只是她不敢面对,只能将它藏在最深处。
妈妈把照片紧紧贴在脸上,泪水打湿了纸面。
“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死了,我想看着你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我把你弄丢了,我亲手把你埋在了废墟里。”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板房的窗前。
窗外是刚刚恢复生机的城市,可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坍塌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药瓶。
那是我留在废墟里的那瓶百忧解,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藏了起来。
她拧开瓶盖,把里面剩下的药片全都倒在了手心里。
满满一大把,白花花的。
“晚晚,你吃这个药的时候,一定很苦吧?”
她看着手心里的药片,脸上竟然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妈妈来陪你,妈妈给你打满分。”
她仰起头,将那把药片尽数塞进嘴里,甚至没有喝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平静地躺到了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
她把那本沾着我鲜血的相册,和那张满月的照片,紧紧地抱在怀里。
药效发作得很快。
半个小时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但她的双手,始终死死地护着怀里的相册,就像我死前护着那本相册一样。
我飘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
没有任何快感,也没有任何同情。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我被压在水泥板下的那一刻,彻底灰飞烟灭了。
妈妈的抽搐渐渐停止了。
她大睁着眼睛,瞳孔逐渐涣散,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里,正好是我站立的位置。
一滴眼泪从她失去焦距的眼角滑落。
她的灵魂慢慢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那个灵魂不再是歇斯底里的疯女人,而是一个充满愧疚和绝望的母亲。
她飘向我,张开双臂,试图拥抱我。
“晚晚,妈妈来找你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我入睡。
我看着她半透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
我没有躲闪。
但在她触碰到我的前一秒,我的灵魂开始化作无数光点。
“妈妈。”
我平静地看着她,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这一次的测试,我拿了满分,但我不想再爱你了。”
“生生世世,我们都不要再见了。”
妈妈的灵魂僵在半空中。
她眼睁睁地看着我化作虚无,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板房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的惨叫。
那将是她永生永世,都无法逃脱的无期徒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