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茜接管重点片区第四天,出事了。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王大爷女儿的手机号,我刚接起来,那边声音又急又慌:"苏姐,我爸把降糖藥吃了两倍!浑身发抖冒冷汗!"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就往王大爷家跑。
路上碰到张姐,她看我脸色问怎么了,我来不及回。
进门的时候王大爷靠在沙发上,嘴唇泛白,汗把衬衣领子洇透了一大片。
女儿手足无措地攥着藥盒,盖子没扣上,藥片撒了一地。
"今天早上谁来的?"
"那个新来的刘什么茜。她让我爸按新藥单吃,说之前剂量不对。老人信了,早上吃了一顿中午又吃了一顿——"
我把藥盒拿过来一看,当场愣住了。
刘茜把"每日一次"抄成了"每日两次"。
剂量单位从毫克抄成了克。
十倍。
"快送医院。"
王大爷被抬上车的时候攥着我的手不放,手指冰凉还在抖。
"苏慧,还是你在的时候好……"
把人送到急诊之后,我站在走廊上给李站长打了电话。
"站长,王大爷用藥过量正在急诊。刘茜抄错剂量了,单位从毫克抄成了克。十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响了,冷得像铁片刮着玻璃:"你当时交接有没有教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交接清单里有完整的药品剂量表,刘茜签字确认了。纸质的,在她档案夹第三页。"
"那她怎么还会错?"
"这个问题您得问她。"
"你什么意思?"
"我如实汇报情况。"我说完挂了电话。
急诊走廊里有人推着担架跑过去,轮子吱嘎响。
王大爷的血,就在那个担架轮子底下碾过的地砖上。
我把时间线、通话记录、短信截图全部整理归档,存进"异常备查"。
晚上张姐发消息:"站长把事压了。赔了两千块钱,家属不追究。刘茜在晨会上哭了一鼻子,站长说新人有成长空间。苏慧——还把责任归到交接不清。又是你。"
我没回。
张姐又问:"你就这么忍着?"
我打了三个字:"不忍着。"
然后补了一句,"让她接着干。"
张姐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解释。
刘茜的问题迟早会暴露得更多。
王大爷这次抢救回来了——下次呢?再下次呢?
压一次能压,压十次呢?
家属不追究是因为人救回来了,如果人没救回来呢?
第三天,又出事了。
张大爷是糖尿病患者,吃了四年无糖配方补品。
刘茜巡护时把另一位老人的普通补品带给了他。
包装长得像,但成分表第二行写着白砂糖。
张大爷照常吃了一勺,一个小时后头晕心慌、眼前发黑,被女儿发现时趴在茶几上,嘴角有口水流出来。
送社区医院一测,餐后血糖飙到十六点七,差一点酮症酸中毒。
家属三个人堵在驿站大门口,不让关门。
"我爹糖尿病多少年了你们不知道?!拿含糖的东西给他吃?你们要杀人吗?!"
李站长带着刘茜出来赔罪。
刘茜全程哭,眼线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李站长点头哈腰,腰弯了三次。
人走了之后把刘茜拽进办公室,门关上,拍桌子拍到隔着走廊都听得见。
张姐在茶水间给我发了条语音,全程外放。
背景里是刘茜的哭声和李慧芳的吼声。
吼到最后,她喊了一句:"都是苏慧那个交接档案乱七八糟才把你搞混的!"
我听完语音,把那条转成文字存进备忘录。
然后在"异常备查"文件夹里新建了一行:"张大爷错服含糖补品,血糖飙高,家属堵门。责任被推给离职人员苏慧。"
退出。
锁屏。
我没生气。
我把那本细则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三章第六条——"新人须完成三个月实操跟岗方可独立承接照护任务。"
这条款还在,一个字没改。
刘茜正式上岗到今天,整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
三条人命。
两次急救。
全是老人替她的错误买了单。
我把那本细则翻到附录部分。
附录三、附录四、附录五——劳动仲裁申请流程、民事赔偿条款、渎职追责条例。
以前从来没翻过这几页,觉得用不上。
现在才发现——不是用不上,是时候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