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沈既白踹开了婚房的大门。
指纹锁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格外刺耳。他扯开领结,带着一身酒气和戾气冲进卧室,却在开灯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衣帽间里,顾令仪那些干练的西装、柔软的睡衣、甚至她用了多年的那盏旧床头灯,全都消失无踪。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那支她常用的豆沙色口红、她束发的黑色皮筋,统统不见了。书桌上,原本堆叠着她熬夜整理的法律意见书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连一张纸屑都没有留下。
空气里属于她的清淡香气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新装修房子那种冷冰冰的甲醛味,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走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三年多,她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沈既白站在卧室中央,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凿穿了一个洞,凛冽的寒风正呼呼地往里灌。他猛地拉开衣柜门,又粗暴地推开浴室门,最后甚至趴下来看向床底——什么都没有。
没有便签,没有遗书,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她连恨都懒得留给他。
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是侦探社的汇报。
沈既白握着手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说。”
“沈总,顾小姐上周飞去了南城,目前入职明川律所。那……那是谢家的产业。”侦探的声音小心翼翼,“还有,我们在她新租的公寓附近拍到一些照片。”
微信传来几张高清照片。
沈既白点开,指尖蓦地收紧。
照片里的顾令仪剪了利落的短发,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穿着米白色风衣,站在明川律所明亮的玻璃门前,正侧头与身旁的男人微笑交谈。那个男人是谢延之,明川律所的执行合伙人,也是她在法学院时传闻中的师兄。
她笑得很淡,眉宇间却像是褪去了所有沉重的壳,轻盈得刺眼。阳光落在她发梢,仿佛为她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既白死死盯着照片,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以为离开他,顾令仪会活不下去,会灰头土脸地滚回来求饶。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没有他,她反而容光焕发,像一滴水回到了大海。
“沈总,还有一件事。”侦探犹豫着开口,“关于林纾意小姐……我们调取了律所近三个月的监控,发现她多次故意进入顾小姐的办公区域,删除文件。另外,殡仪馆那天的通话记录……也查到了。”
沈既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漫开。
而千里之外的南城,梅雨季刚结束,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
顾令仪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安顿下来,屋子不大,但朝南的窗户阳光很好,窗台上摆着一盆她新买的茉莉花。
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将母亲的骨灰从那个廉价的塑料盒里请出来,重新安葬在南城郊外一处安静的墓园里。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顾令仪跪在墓碑前,黑色的风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背上。
她伸出冻得发白的手指,一遍遍擦拭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声音哽咽得支离破碎:“妈,对不起……是女儿瞎了眼,是女儿不孝,让您走得那么委屈……”
“您放心,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了。我会好好活着,连带着您那份,活得漂漂亮亮的。”
雨水混着眼泪滚进嘴角,咸涩发苦,她却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在墓前哭得昏天暗地,直到谢延之撑着一把黑伞,沉默地站在她身后,递来一方干净的手帕。
入职明川的第一天,谢延之没有寒暄,只丢给她一叠厚厚的案卷,眼神温和却带着审视:“劳动者集体维权,三十七个原告,标的额不高,但证据很杂,对方是南城本地最大的建材集团。敢接吗?”
顾令仪翻开案卷,目光在专业术语间快速游走,指尖划过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工人名单,片刻后抬头,眼神清亮而坚定:“为什么不敢?他们比我更需要一个公道。”
谢延之愣了愣,随即笑了,眼底有几分真诚的欣赏:“令仪,你比在虹城时,像个人了。”
顾令仪微怔,随即也笑了。
是啊,从前她是沈既白的影子,是任劳任怨的附属品,连笑容都要斟酌着是否讨他喜欢。如今,她只是顾令仪,一个凭本事吃饭的律师。
那个晚上,她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埋首案卷,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专注的侧脸,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凌晨三点,她终于梳理完证据链,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忽然觉得胸腔里跳动着一股久违的、名为“活着”的实感。
原来为自己而战,是这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