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胡说。”
温如雪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锐刺耳。
“你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姑,懂什么澄心堂纸。”
“督主,她这是在信口雌黄,为了给裴砚脱罪,故意编造谎言。”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指着我大声控诉。
我没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陆九渊。
“督主若是不信,大可找宫里的造办处,或者京城最大的几家纸行掌柜来验一验。”
“澄心堂纸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造纸的水,用的是徽州特有的山泉。去年的那场春雨极大,泉水里的矿物质比往年重了些。”
我指着画卷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微黄水渍。
“所以这批纸,在遇水晕染后,边缘会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暗芒。”
“三年前的纸,绝对没有这个特征。”
陆九渊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侧过头。
“魏安。”
“奴婢在。”
“去把造办处的李总管,还有知味斋的掌柜给咱家叫来。”
“是。”
不到半个时辰。
两个满头大汗的人被带进了醉仙楼。
经过仔细查验,李总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回督主,这位夫人说得一字不差。这纸,确是去年秋天那批澄心堂纸。”
知味斋的掌柜也连连点头。
真相大白。
这幅画,是有人在去年伪造的,故意塞进柳才人的宫里,用来栽赃裴砚。
整个大堂再次鸦雀无声。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笑话。
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明明被公认为草包,却能一眼识破连东厂都忽略的伪造铁证的怪物。
温如雪瘫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陆九渊再次抚掌大笑。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
“裴少夫人,咱家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个蠢货。”
“你这双眼睛,比东厂的刀还毒。”
他转过身,看向裴砚。
“裴世子,你娶了个好夫人啊。”
“今日之事,是东厂查验不明。你身上的嫌疑洗清了。”
“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再次变得森冷。
“柳才人谋反案尚未结案。裴家作为京城清流之首,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卷入流言,终究是有失察之罪。”
“传本座令。裴砚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外出。”
这惩罚,看似严厉,实则已经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多谢督主。”
裴砚拱手行礼。
回府的马车上。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刚才那一通折腾,确实有些累了。
“今天的事。”
裴砚清冷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坐在我的对面,身上的囚服还没来得及换,嘴角还带着淤青,却依旧坐得笔直。
“你早就看出了那幅画的破绽?”他问。
“嗯。”
“为何一开始不说?”
我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刚被东厂的人押出来,陆九渊正愁找不到借口sharen立威呢。”
“我一上来就叭叭叭地说这画是假的,你觉得他会信吗?他只会觉得我是个胡搅蛮缠的泼妇,直接一刀把我砍了。”
“只有等他自己把戏唱足了,觉得已经把我们逼入绝境的时候,我再甩出证据,他才会为了面子,顺坡下驴。”
我打了个哈欠。
“这叫情绪价值管理,懂不懂?”
裴砚愣住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古怪的词。
但他不傻。
他听懂了我话里的逻辑。
他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愧疚。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哑着嗓子问。
“沈长宁啊。你那大字不识的商户女老婆。”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对了,别以为你今天洗清了嫌疑,这事儿就算完了。”
我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
“温如雪今天敢在醉仙楼这么明目张胆地踩我们,绝对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温家,这是要借东厂的手,弄死裴家。”
裴砚皱起眉头:“温裴两家虽在朝堂上有政见之争,但也不至于下此死手。”
“政见之争?你真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我冷笑一声。
“你被关在大理寺这几天,京城的米价涨了三成,布匹涨了两成。”
“所有人都以为裴家要倒台,裴家名下的几十间商铺,正在被一股神秘的资金疯狂做空。”
“这背后做局的人,就是温家。”
裴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靠回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因为,在你们这些清流眼里最不入流的商贾之道。”
“刚好,是我最擅长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