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洋确实老实了一阵子。
每天下午五点半,下课铃一响,他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冲出教室,穿过操场时带起一阵风。
初一(三)班的窗户后面,郑锦云托着腮,目光追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又去找他姐呢。”同桌的女生小声嘀咕。
郑锦云没应声,只是用圆珠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她想起上周体育课,叶洋在篮球场上跳起来盖帽,校服下摆掀起来一截,露出一段少年人紧实的腰。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脖子上,亮晶晶的。
那天下课后,她故意把橡皮掉在他脚边。叶洋弯腰捡起来,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郑锦云觉得自己耳朵都烫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多看她一眼,转身就去追已经走出教室的叶青。
姐姐。又是姐姐。
郑锦云撇撇嘴,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云城第一中学的自习室在教学楼顶层,原本是间废弃的实验室,桌椅都是别的教室淘汰下来的,腿脚不稳,一动就吱呀作响。
但这里安静,放学后没人管,成了好学生们偷偷用功的地方。
叶青占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户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凉意。
她把英语卷子摊开,单词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叶青没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占在隔壁椅子上的书包拿下来。
叶洋坐下来,书包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从里面掏出数学练习册、语文课本、一本皱巴巴的《中学生作文选》,还有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馒头,用塑料袋包着,已经硬了。
姐弟俩谁也不说话。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却又异常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一寸一寸,把时间啃出空洞。
偶尔叶青会停下笔,盯着窗外某处发呆。
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灯,一格格方形的光,有的暖黄,有的惨白。
她能看见某扇窗户里,一个女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另一个房间里,孩子在书桌前写作业。
平凡得刺眼。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卷子上的完形填空。选项A、B、C、D在她眼前打转,最后化成一片模糊的墨点。
“姐。”
叶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叶青转过头。
少年侧着脸,鼻梁在傍晚的光线里勾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他的睫毛很长,像小时候一样,垂下来的时候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道题。”叶洋把练习册推过来,手指点在一道几何证明题上,“辅助线怎么添?”
叶青接过铅笔,在图上轻轻画了一条虚线。
“连接CE,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用的是SAS判定。”
叶洋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要连这里?”
“因为这里有个隐藏的直角。”叶青的笔尖在图上某个点敲了敲,“题目不会把条件都明摆着给你。你得自己找。”
叶洋不说话了。
他低头重新演算,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叶青看着他,想起他更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遇到不会的题就拽她袖子,姐姐姐姐地叫。
那时候父亲还没出事。
那时候母亲还会哼着歌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辣椒下锅时“刺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味。
父亲下班回家,会把外套挂在门后,然后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再一把抱起叶洋举高高。
叶洋咯咯地笑,小腿在空中乱蹬。
那些画面像褪了色的老照片,边缘已经模糊,但核心的部分还在,鲜明得让人心口发疼。
“姐。”叶洋又唤了一声。
“嗯?”
“爸他……”少年咬了咬嘴唇,“他今天又喝酒了。中午我回去拿落下的作业本,看见他在里屋,对着墙发呆。地上有两个空瓶子。”
叶青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妈知道吗?”
“知道。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瓶子捡起来,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叶洋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见她叹气了。很长的一声,像……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吐出去了。”
自习室里很安静,其他几个学生都在埋头苦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串廉价的人造星星。
叶青合上卷子。
“七点了。”她说,“回家吧。”
姐弟俩一前一后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脚步踏上去,黑暗里只有空洞的回响。
叶洋走在前面,书包甩在肩上,背挺得很直。
叶青跟在他身后半步,能看见他后颈上细碎的头发,还有校服领口处洗得发白的边缘。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息——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角落里垃圾堆的酸腐,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西瓜便宜了,一块五一斤”;煎饼摊子前排着队,鸡蛋打在铁板上的滋啦声混着葱花爆香的焦气;几个初中生勾肩搭背地从网吧里出来,嘴里嚷嚷着游戏里的术语。
叶青和叶洋穿过这片喧嚣,像两尾沉默的鱼逆流而上。
他们的家在老城区深处,一条名叫“幸福巷”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
电线在半空中纠缠成网,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上面挂着各色衣物,在夜风里飘摇,像一面面投降的旗。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辣椒、孜然、烤焦的肉脂,还有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酒气。
家里的灯亮着。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几盘没卖完的串儿,用纱罩罩着。
炉子摆在门口,炭还红着,几点暗红色的光在灰烬里挣扎。
叶城坐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个啤酒瓶。
听见开门声,他肩膀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李秋梅从里间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一根旧橡皮筋草草扎着,碎发散在脸颊边。
她看见姐弟俩,脸上立刻堆起笑:“回来啦?饿不饿?妈给你们热串儿去。”
“不用了妈,我们在学校吃过了。”叶青说。
“吃过了也得再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秋梅说着就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
叶青注意到,她的左脚有点跛——是那天晚上追叶洋时跑掉拖鞋,光脚踩在油腻的地砖上,被碎玻璃划的。
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好利索。
叶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瓢碰到缸壁,发出哐当一声。
叶城终于回过头。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不是岁月自然流淌留下的痕迹,而是某种被抽干了精气神后的急速枯萎。
眼角堆满了细密的皱纹,两鬓有了白发,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的结果。
但那双眼睛——叶青记得父亲的眼睛曾经很亮,像淬过火的军刀,锋锐而坚定。
可现在,那里面蒙着一层雾,浑浊的,黏滞的,像永远散不去的阴天。
他的目光在叶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盯着手里的酒瓶。
瓶身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滑,在瓶底汇成一小滩湿痕。
“作业写完了?”叶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写完了。”叶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叶城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李秋梅端着一盘热好的串儿出来,放在桌上:“快来吃,趁热。”
肉串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油光发亮,撒着厚厚的辣椒粉和孜然。
叶青坐下来,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肉已经有些柴了,调味也咸,但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咀嚼,吞咽。
叶洋也坐下来,但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盘子里的串儿发呆。
“吃啊。”李秋梅催促,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少年拿起一串,机械地往嘴里送。
他的脸颊还肿着吗?
叶青偷偷瞥了一眼——已经消了,但那片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浅一些,像褪了色的疤痕。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叶青起身收拾碗筷,李秋梅抢着要洗,被她轻轻推开:“妈你歇着吧,我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叶青站在水池边,能看到窗外一小块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浑浊的橙红色。
她想起英语作文里那个被眼泪洇湿的单词。
Future。
未来。
未来是什么?
是考上重点高中,然后上大学,找份好工作,离开这个巷子,离开这座城?
还是像母亲一样,日复一日守着油腻的烤炉,在烟熏火燎里把青春熬成皱纹?
叶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里的碗必须洗干净,明天的课必须预习,弟弟的脸必须消肿,母亲的脚伤必须换药。
一桩桩,一件件,具体而微,像无数根细线,把她牢牢捆在这个家里,这片油腻的、散发着酒气和叹息的方寸之地。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夜市人特别多。
国庆节快到了,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连幸福巷这种偏僻角落也沾了点喜气。
附近的工厂发了加班费,工人们揣着钱出来打牙祭,叶家的摊子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李秋梅忙得脚不沾地。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额头上全是汗,碎发黏在脸颊边。
手里的动作快得像在打仗——抓一把串儿铺在铁架上,刷油,翻面,撒调料。
辣椒粉和孜然扬起来,在灯光下像金色的尘雾,呛得人直咳嗽。
叶城也在帮忙,但他动作慢,眼神也不太好使,常常把串儿烤焦。
有客人抱怨了两句,他就沉下脸,手里的铁夹子重重砸在炉沿上,发出“哐”的一声。
李秋梅赶紧赔笑:“对不住对不住,这串儿不算钱,我给您重烤。”
客人嘟囔着走了。叶城盯着那人的背影,眼睛里那层雾变得更浓,像暴雨前的阴云。
“你至于吗。”李秋梅小声说,手里没停,“人家就说了一句。”
叶城没应声,抓起旁边的啤酒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也懒得擦。
晚上九点多,人流量达到了高峰。
隔壁桌坐了几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附近理发店的学徒,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说话声音很大,夹杂着粗俗的笑话。
他们点了很多串儿,还要了一箱啤酒,喝到兴头上,开始划拳,输了的要一口气吹一瓶。
划拳声、哄笑声、酒瓶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浪,拍打着叶青的耳膜。她坐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写作业,楼下的喧嚣毫无遮拦地涌进来。
英语卷子上的字母开始跳舞。
她烦躁地合上笔帽,走到窗边往下看。
夜市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人影在光影里晃动,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母亲的身影在烤炉前快速移动,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
父亲坐在角落里,背对着人群,肩膀塌下去,形成一个孤独的弧度。
叶洋不在。
他下午就说要去同学家写作业,到现在还没回来。
叶青知道他在撒谎——那个同学住城东,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叶洋没有车。
他多半又去了网吧,或者就在哪个街角游荡,像一头找不到归宿的小兽。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拍桌子的声音,力道很大,震得桌上的啤酒瓶都跳了一下。
“这串儿咸得打死卖盐的了!”一个粗嘎的嗓门吼道,“老板娘,你们家盐不要钱是吧?”
叶青的心猛地一紧。
但已经晚了。
叶城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尖利的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让人牙酸。
他喝了酒,身体有些晃,但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手按在烤炉边沿,铁架子被压得微微下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几块嶙峋的骨头。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拍桌子的客人。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同桌的另外几个人也站了起来,气氛瞬间绷紧。
“咸?”叶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在燃烧。
不是怒火,是比怒火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那层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淬了火的铁条,冰冷,坚硬,闪着危险的光。
客人被他看得愣了一下,但随即梗起脖子:“说就说!咸!齁死人了!怎么着,还不让说了?”
李秋梅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叶城的胳膊:“叶城!叶城你冷静点!”
她的手指嵌进他小臂的肌肉里,用力之大,指甲都掐进了皮肉,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白印。
叶城没动,他的目光像钉子,死死钉在那个客人脸上。
夜市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围几桌客人都停下了动作,扭过头来看。
烟雾还在升腾,灯光还在闪烁,但喧哗声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烤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街道隐隐传来的车流声。
“这位大哥,真对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把叶城往后拽。可叶城像块石头,纹丝不动。
客人大概也觉出不对劲了。他看了看叶城那双眼睛,又看了看李秋梅惨白的脸,嘟囔了一句“晦气”,抓起外套:“算了算了,不吃了,走!”
一桌人呼啦啦站起来,踢开椅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其中一个年轻人临走前还回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油腻的地砖上。
人走了,可紧绷的气氛没有散。
叶城还站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桌子,仿佛那桌客人还在,仿佛那场对峙还没结束。
李秋梅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弯腰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竹签、酒瓶、沾满油渍的纸巾。
动作很快,近乎慌乱。
忽然,她“嘶”地吸了口冷气。
一根断了的竹签,尖头朝上,扎进了她的拇指。
血珠立刻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呈暗红色。
她没叫,也没喊疼,只是把拇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
咸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她吐出拇指,看着那个小小的伤口,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慌的破碎感。
“你至于吗。”她低着头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叶城没应。
李秋梅抬起头。汗湿的碎发黏在她额头上,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问你至于吗?”她的声音大了一点,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一个咸淡的事你瞪人家,你当你是谁?你还以为你是以前那个叶城?那个开车跑长途,一个月挣好几千,回家给我带新衣服,给孩子们买玩具的叶城?”
叶城的肩膀绷紧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李秋梅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天天喝,喝得人不人鬼不鬼!客人来了你甩脸子,孩子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这个家你管过吗?这摊子你管过吗?你还想不想过了?啊?”
最后那个“啊”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几桌客人又安静了。有人偷偷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假装吃串儿,但耳朵都竖着。
叶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暗的,冰冷的。
“闭嘴。”他说。
“我偏不闭嘴!”李秋梅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我受够了!叶城我告诉你,我受够了!这三年,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白天去菜市场捡便宜菜,晚上出来摆摊,手上全是口子,脚上磨出茧子,我抱怨过一句吗?我没有!”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汗和油污,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可你回来了,你带回来什么?酒!还有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抹了把脸,手背上黑乎乎一片,“叶洋为什么老往外跑?叶青为什么天天学到半夜?因为他们怕!怕你喝酒,怕你发脾气,怕这个家哪天就散了!叶城,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又快又狠,扎进叶城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眼睛里那点残存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然后,他抬起手。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带起一阵微弱的掌风。
“啪——!”
那一声脆得像竹签折断,又像玻璃碎裂,在寂静的夜市里炸开。
李秋梅的脸偏到一边。
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空洞无物,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
额前的碎发落下来,盖住了半边脸,也盖住了那个迅速浮现的、鲜红的掌印。
周围几桌客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站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同伴拉住了。这种家务事,外人插不了手。
死寂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二楼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急促,沉重,像鼓点砸在人心上。
叶洋冲下来了。
他是直接从楼梯上跳下来的,最后几级台阶几乎是滚下来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没停,甚至没感觉到疼,爬起来就扑向叶城。
“你打我妈?!”
少年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得像受伤的野兽。他扑过去,双手用力推在叶城胸口上。
叶城喝了酒,重心不稳,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烤炉上,铁架子哗啦一阵响。
但他很快站稳了——那是当兵时留下的肌肉记忆,身体在危急时刻会自动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浑身发抖的儿子。
叶洋也在看他。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窜到和他差不多高,但肩膀还很单薄,像没长开的树苗。
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反了。”
叶城开口,声音很低,吐字却异常清晰,像在宣判。
然后他伸出手。
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叶洋的后领。
少年校服的布料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
叶城手臂发力,肌肉绷紧,像拎一只挣扎的雏鸟那样,把叶洋整个人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叶洋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的力量这么大,大到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窒息感从领口传来,他下意识地抓住父亲的手腕,指甲抠进皮肉里。
“放开我!”他嘶吼。
叶城没放。
他看着儿子因为充血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像极了李秋梅的眼睛,看着里面燃烧的愤怒和……恨。
是的,恨。
他的儿子在恨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叶城的心脏。他手一松,叶洋摔在地上,膝盖再次磕到水泥地,疼得他闷哼一声。
但少年立刻爬起来,又要扑上去。
叶城抬手。
这次是巴掌。
第一下,扇在左脸。力道很大,叶洋的头猛地偏到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蜂鸣。
第二下,扇在右脸。嘴角裂了,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混着唾液,从嘴角渗出来,滴在校服领子上。
叶洋没再动。
他站在那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鲜红的指印浮现在皮肤上,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眼泪涌出来,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屈辱,愤怒,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打得好。”他说,声音嘶哑,“爸,你打得好。”
叶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儿子转身,踉跄着往外走。背影单薄,肩膀却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夜风灌进来,卷帘门被撞得哗啦啦响。少年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叶洋——!”
李秋梅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追出去。
她跑得太急,脚上那双塑料拖鞋甩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夜市油腻的地砖上,被不知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疼得她趔趄一步,但还是继续追。
“叶洋!你回来!叶洋——!”
她的嗓子劈了,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撞来撞去,形成空洞的回声。可前方一片黑暗,路灯的光晕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少年已经跑远了。
李秋梅追到巷口,扶着墙大口喘气。脚心传来刺痛,低头一看,一道新鲜的口子正在渗血,混着地砖上的油污,黑红一片。
她蹲下来,双手撑住地面,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开始是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在洞穴里哀鸣,后来渐渐失控,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好像要把这三年、不,是把这半辈子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夜市上还有零星的客人。
他们看着这个蹲在巷口痛哭的女人,看着那个站在烤炉边、像尊雕塑一样的男人,看着地上那只孤零零的拖鞋,看着满桌狼藉的串儿和酒瓶。
没人说话。
只有李秋梅的哭声在夜色里飘荡,像一首破碎的挽歌。
叶青站在楼梯口。
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在指腹上压出深深的凹痕,几乎要嵌进肉里。英语作文纸飘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空白的一片。
她慢慢走下楼梯。
一级,两级,三级……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走到最后一级时,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堂屋。
烤炉里的炭火还在燃烧,暗红色的光映着叶城佝偻的背影。
他靠着烤炉蹲着,脑袋垂在两膝之间,宽厚的脊背蜷起来,像一头受伤后缩进角落的老兽,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李秋梅的哭声从门外飘进来,时断时续,像一根细线,勒得人呼吸困难。
叶青走过去。
她停在叶城面前,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头顶新生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能看见他后颈上深刻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沟壑。
能看见他握着酒瓶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这是她的父亲。
曾经把她举在肩头,带她去公园坐旋转木马的父亲。
曾经在她考了第一名时,偷偷塞给她十块钱让她买糖吃的父亲。
曾经在深夜跑车回家,轻手轻脚推开她的房门,替她掖好被角的父亲。
可现在,他只是一团蜷缩的影子,一具被酒精和悔恨掏空的躯壳。
叶青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没回来的时候,”她说,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一家人开开心心的。”
叶城的肩膀抽了一下。
“妈每天笑得出来。不是现在这种笑,是真心实意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梨涡。”叶青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看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弟弟按时回家,写完作业就下楼帮我串肉串,手笨,老是扎到自己,妈就笑他,他就挠头傻笑。”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我写作业的时候,楼下是串串儿的油香味,不是酒味。”叶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听者的神经,“妈会哼歌,调子老跑,但好听。弟弟会偷偷溜上来,塞给我一颗糖,说是同学给的,其实是他用零花钱买的。”
她停顿了一下,喉头哽住了。
“日子越过越红火。”她重复着母亲常说的那个词,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嘲讽,“你知道红火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有盼头。盼着你回来,盼着这个家越来越好,盼着我和弟弟考上好学校,盼着有一天我们能搬出这条巷子,住进有独立卫生间的楼房。”
叶城没抬头,但叶青看见他膝盖上的裤子湿了一小片。
深色的水渍,慢慢晕开。
“你一回来,全变了。”叶青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汹涌的,是安静的,一颗一颗,砸在手里攥着的作文纸上。
纸上的字迹晕开,“future”那个单词被泪水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像一场被水冲散的梦。
“你变了,家也变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平静的假象被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凭什么啊?爸爸,你告诉我凭什么?妈等了你三年,我们等了你三年,等来的就是这个?等来你天天喝酒,等来你打妈,等来你打弟弟?”
她蹲下来,平视着父亲低垂的头。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你告诉我,这三年我们在外面吃苦受累的时候,你在里面想过我们吗?想过这个家吗?想过你出来以后要怎么办吗?”
叶城依然沉默。
但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风中残烛。那是一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叶青看了他最后一眼,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拖鞋踩过夜市散场后满地的狼藉——竹签、纸巾、酒瓶盖、不知谁吐的痰。踩过母亲跑掉的那只拖鞋,塑料的,廉价的花色,鞋底已经磨薄了。
她弯腰捡起来,拎在手里。
鞋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她走出院门,走进巷子。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像在玩一场残酷的游戏。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干了脸上的泪痕,皮肤紧绷绷的疼。
她一路往前走,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
夜市尽头左拐,穿过两条街。
这里的路灯更暗,墙皮剥落得更厉害,墙角堆着垃圾,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几只野猫从阴影里窜出来,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她看,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前面是网吧。
招牌是廉价的LED灯,“网络世界”四个字缺了“络”字的一半,一闪一闪,像在喘息。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缩着一个人影。
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新鲜的擦伤。
是叶洋。
叶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台阶很凉,寒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渗进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拖鞋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塑料鞋底沾着油污和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被遗弃的证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声,有醉汉的吆喝声,有不知哪家电视机传来的肥皂剧对白。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糊而遥远。
台阶上的世界是安静的,只有夜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和两个人轻不可闻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叶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橘子味的硬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是她昨天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两颗。
她剥开糖纸,糖果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橙黄色,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她把糖递到叶洋嘴边。
少年没动。
叶青的手停在半空中,很稳,没有抖。
又过了几秒,叶洋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一条缝。叶青把糖塞进去,指尖碰到他干裂的嘴唇,很粗糙,带着血腥味。
叶洋含住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橘子味的甜在口腔里化开,混着嘴角伤口的咸腥,形成一种古怪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回家吧。”叶青说。
叶洋摇了摇头。
路灯底下,他的侧脸还肿着,五个指印淡了一些,从鲜红变成暗红,又变成浅浅的粉,像某种渐渐消退的烙印。
嘴角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一动就会裂开,渗出细小的血珠。
“妈在等你。”叶青又说。
叶洋还是摇头。他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但没有声音。
叶青不再劝了。
她靠着他的肩膀坐了一会儿。
少年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温暖。
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的气味——汗味,灰尘味,网吧里烟味和泡面味的残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这是她的弟弟。
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叫个不停的弟弟。
曾经在她被同学欺负时,挥舞着小拳头冲上去的弟弟。
曾经在父亲入狱那天晚上,抱着她说“姐你别怕,我保护你”的弟弟。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蜷缩在网吧台阶上、浑身是伤、不肯回家的少年。
叶青闭上眼睛。
夜风更凉了,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父亲还没出事,母亲还没这么憔悴,她和叶洋偷偷跑出来买冰棍。
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来车往,舔着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甜得眯起眼睛。
那时候的夏天好像特别长,夜晚特别亮,未来特别远。
远到以为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叶青站起来。
她把那只拖鞋拎在手心,塑料鞋底摩擦着掌心,粗糙的触感。
她最后看了叶洋一眼——少年依然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最柔软的部分藏起来,只露出满身的刺。
“糖甜吗?”她忽然问。
叶洋没抬头,但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叶青说。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身后的台阶上,叶洋依然缩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孤独的岛屿。
但至少,他嘴里的糖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