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绿染青青 > 第10章
  夜市尽头,叶城守着烤炉,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陷在阴影里。
  那光影的分界线如此清晰,仿佛将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一半还在这个燥热的夜晚机械地翻动着肉串,另一半早已随着三年前监狱铁门关闭的巨响沉入了某种永恒的黑暗。
  油星子溅到他手臂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
  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继续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肉串翻面,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他的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抓取调料都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只有偶尔望向远处路灯下飞舞的蚊虫时,那双眼睛里才会闪过一瞬的茫然——那是属于从前那个叶城的眼神,属于那个在部队里意气风发、跑长途时哼着军歌、把女儿举过头顶转圈的叶城的眼神。
  但现在,那眼神总是很快熄灭。
  炉火噼啪作响,炭块在高温下裂开细小的纹路。叶城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直到李秋梅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韭菜不够了,再串两筐。”
  他没有回应,只是从脚边的泡沫箱里又抱出一捆韭菜。
  塑料筐在墙边摞得老高,像某种脆弱的纪念碑,记录着这个家庭每一个被劳作填满的夜晚。
  李秋梅坐在矮凳上,手指飞快地将韭菜捋顺、对折、穿签,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净的黑泥。
  那些泥垢钻进皮肤的纹理里,和她手上这些年新增的裂口、烫疤混在一起,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那是长期低头串菜留下的弧度。
  三十七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角也冒出几根遮不住的白发。
  但她偶尔抬头擦汗时,侧脸的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那是十里八乡都出名的美人模样,曾经引来多少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可现在,那些美都沉进了生活的泥淖里,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怨。
  收银台上摊着女儿叶青的书本。
  初三的模拟卷,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被铅笔写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用橡皮擦过又重写的痕迹。
  选择题的答案写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谁——也许是怕惊动楼下随时可能爆发的争吵,也许是怕惊动父亲那双越来越涣散的眼睛。
  “爸,我放学了。”
  叶洋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叶城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板。
  李秋梅探出半个身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帮你爸递一下辣椒罐。”
  少年站在门口,书包还挎在肩上。
  他看了看父亲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母亲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喉结动了动。
  两秒钟的迟疑后,他走到收银台前蹲下身,从台子下面摸出那个铁皮辣椒罐。
  指节在罐底蹭了一下。
  那里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五十块面额,一共三张。
  其中一张是他昨晚趁李秋梅去倒垃圾时抽走的,另外两张是上周和上上周。
  纸币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被他藏在裤兜里时反复揉捏过无数次,每一次触摸都像是被烫到。
  炉子上的肉串开始冒青烟,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一小簇橘红的火焰。
  叶洋攥着辣椒罐走过去,感觉到裤兜里那几张纸币的重量。
  它们像是有生命,在他大腿外侧随着步伐轻轻摩擦,每一次摩擦都在提醒他:你偷了家里的钱,你偷了妈妈在夜市站到凌晨两点才能挣来的钱。
  可他停不下来。
  家里的空气太沉重了。
  父亲出狱这三个月来,整个家就像被塞进了一个不断缩小的盒子。
  叶城不说话——不是那种安静的不说话,而是一种空洞的、吞噬声音的沉默。
  他坐在那里喝酒,眼睛看着某处,但目光穿过了墙壁,穿过了时间,停留在某个他们看不见也进不去的地方。
  而李秋梅的怨气像潮水一样涨起来,起初只是小声的抱怨,后来变成摔东西,变成夜里压抑的啜泣。
  叶洋试过和父亲说话。上周五,他拿着月考的数学试卷回家——92分,班里第五。他把试卷递到叶城面前,说:“爸,你看。”
  叶城接过试卷,看了很久。
  久到叶洋以为父亲会像从前那样拍拍他的头,说“我儿子真行”。
  但最后,叶城只是把试卷递回来,嘴角扯了扯,说:“嗯。”
  就一个字。
  那个瞬间,叶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
  碎得无声无息,但从此以后,家里的一切声音——母亲串菜的窸窣声、父亲倒酒的咕咚声、姐姐翻书页的沙沙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他开始渴望另一种声音:游戏里刀剑碰撞的铿锵、技能释放的轰鸣、队友在耳机里的喊叫。
  那些声音热闹、直接、没有阴影。
  “给。”叶洋把辣椒罐递过去。
  叶城伸手来接。
  父子俩的手指在空中短暂地触碰——父亲的手指冰凉凉的,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叶洋猛地缩回手,像是被那温度烫到。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动作快得几乎是在逃跑。
  “去哪儿?”李秋梅的声音从帘子后面追出来,带着疲惫的警觉。
  “同学约了打球。”叶洋没停步,书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母亲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或者父亲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夜色很快把他吞了。
  其实网吧在两条街外,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
  招牌上的“极速网络”四个字缺了“络”字的偏旁,霓虹灯管也坏了两根,让整块招牌看起来像某种残缺的警告。
  叶洋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调料包的气味扑面而来。
  墙上的游戏海报都褪了色,《传奇》里的战士盔甲失去了光泽,《魔兽世界》的阿尔萨斯脸上蒙着一层黄斑。
  键盘缝里嵌着前一个人留下的烟灰,空格键上有一块黏糊糊的污渍,不知道是可乐还是别的什么。
  叶洋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开机,输入会员卡号和密码。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第一次把密码敲错了,屏幕上跳出红色的错误提示。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输入。
  这一次对了。
  屏幕亮起来,桌面背景是一片像素风格的草原。他双击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登录界面弹出。输入账号密码,点击“进入游戏”。
  载入画面缓慢地滚动着。
  叶洋盯着进度条,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大概是他七八岁的时候,父亲还没出事,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总是充满笑声。
  某个夏天的傍晚,叶城收车回家,从兜里掏出两个红透的桃子——那是跑长途时在路边买的,一路小心护着,怕压坏了。
  “来,儿子,闺女,吃桃子。”
  叶青和他一人一个。桃子很甜,汁水流了满手。叶城就笑着看他们吃,然后用粗糙的大手抹去叶洋嘴角的汁水,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的父亲,眼睛里是有光的。
  进度条满了。
  游戏画面展开,他的角色站在主城的广场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其他玩家,头顶飘着各种颜色的ID和公会称号。
  叶洋操纵角色向城外跑去,穿过城门,踏上郊外的土路。
  屏幕里的角色在一片像素草地上奔跑,马蹄声(他骑着一匹系统送的劣马)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跑得越远,家里的炭火味就越淡。
  跑得越快,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就越模糊。
  他接了一个杀野猪的任务,挥剑砍向那些丑陋的怪物。野猪倒下,爆出几个铜币和一块野猪肉。他捡起来,继续找下一只。
  砍杀,捡取,再砍杀。
  机械的动作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这里,一切都是明确的:怪物会攻击你,你杀死怪物就能获得经验值和物品,经验值满了就能升级,升级就能穿更好的装备。
  没有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