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绿染青青 > 第18章 新衣裳
  晨光透过老旧的纱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青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塑料卡片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她坐起身,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卡号是凸起的数字,边缘有些磨损,背面签名栏空着,叶城没有签。
  隔壁房间传来叶洋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叶青把卡小心地放进牛仔裤口袋里,拉好拉链,又按了按,确认它好好地待在那儿。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李秋梅起得比谁都早,这会儿正在熬粥,米香混着一点点碱面的味道飘过来。
  叶青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见母亲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沾着汗贴在颈子上。
  “妈。”叶青叫了一声。
  李秋梅回过头,脸上带着晨起特有的倦意,眼睛里却有光:“起来了?粥快好了,叫你弟也起来吧。
  叶青点点头,转身往叶洋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母亲在身后轻轻说:“今天……好好挑。
  脚步顿了一下。叶青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叶洋的房间门虚掩着。
  叶青推门进去,看见弟弟还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十四岁的少年,个子蹿得飞快,去年买的被子现在已经盖不住脚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叶洋。”叶青叫了一声。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应了一声。
  “起床了,今天要出门。
  叶洋这才睁开眼睛,一双和叶青很像的眼睛,只是眼角更开些,睫毛很长。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对了,今天去买衣服!
  少年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睛却亮起来了。叶青看着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一些。
  “快起来洗漱。”她说。
  早饭是白粥、咸菜,还有李秋梅昨晚特意留的油条。
  叶城已经出门了——他今天要跟车去邻县拉石料,凌晨四点就走的。
  桌上给他留了碗筷,碗里盛着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叶青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了,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着碗里,脑子里却在算账。
  五千块。她和叶洋两个人。
  她想起昨晚叶城把卡递过来时的样子。
  父亲的手很大,手掌宽厚,指节粗壮,指甲缝里总有些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常年和煤炭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那张小小的银行卡躺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单薄。
  “密码是你生日,买点好的。”叶城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眼睛盯着桌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你和你弟都买。
  他没有说“多买几件”,也没有说“挑贵的”,就只是“买点好的”。但叶青听懂了。父亲的意思是,别心疼钱,该花就花。
  可是怎么能不心疼呢?叶青夹了一筷子咸菜,咸菜切得很细,拌了香油,味道很好。她慢慢地嚼,脑子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云城一中的学费是每学期八百。
  她和叶洋两个人,就是一千六。
  这还不算书本费、资料费、校服费。
  开学后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班费、活动费、补习材料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五千块,是叶城攒了一年的私房钱。他每个月往卡里存一点,有时三百,有时五百,厚厚薄薄的,像燕子衔泥,一点一点垒起来。
  叶青喝完了粥,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流出冰凉的水,她把手伸进去,激得打了个哆嗦。
  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搓出细密的泡沫,那些泡沫在晨光里泛着七彩的光,很快又破灭了。
  “姐,我好了。”叶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青回头,看见弟弟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清晰的锁骨;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泛白,裤腿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面。
  少年站在晨光里,身形已经有了大人的轮廓,肩膀宽了,手臂上也有了薄薄的肌肉线条,可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清澈得像没被搅动过的泉水。
  “走吧。”叶青擦干手,从口袋里又摸了摸那张卡。
  ---
  九点钟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
  姐弟俩走出巷子,踏上主街。
  周末的云城热闹起来,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铃声响成一片,沿街店铺陆续开门,卷闸门拉上去的声音此起彼伏。
  商场就在街对面。
  那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浅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正门是旋转玻璃门,亮晶晶的,能照出人影。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来往行人。
  叶青在商场门口停了一下。
  她看见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裙子,裙摆设计成不规则形状,颜色是那种很正的宝蓝色,衬得模特的假皮肤白得发光。
  标签看不见,但叶青知道价格——上周她和同学郑丽娟来过,郑丽娟试了一条类似的,打完折还要八百多。
  八百多。叶青脑子里飞快地算:八百多可以买三条步行街那边的裙子,还能剩点钱给叶洋买双不错的运动鞋。
  她收回目光,脚步没往旋转门那边拐,而是径直往前走,拐进了商场旁边的那条步行街。
  叶洋跟在她身后半步。
  少年也看见了商场橱窗里的东西,他眼睛在那双新款球鞋上多停了两秒——黑白配色,侧面有红色的飞人标志,鞋底看起来很厚,应该很软。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脚步跟上姐姐。
  步行街和商场是两个世界。
  这里的路是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板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凹陷下去,积着昨夜下雨留下的水洼。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花八门,有的用霓虹灯管,有的用LED屏,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店名。
  衣服店、鞋店、饰品店、小吃摊……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炸串的油香、奶茶的甜腻、廉价香水刺鼻的化学花香,还有从巷子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霉味。
  叶青走得很快,眼睛扫过两边的店铺。她在找那家店——上次和母亲来买过年衣服时路过,橱窗里的裙子看起来不错,价格也合适。
  找到了。
  店名叫“芳华”,招牌是粉色的,字体圆润,边上画着几朵小花。
  橱窗不大,里面挂着五六条裙子,颜色都是浅色系:米白、浅粉、淡蓝、鹅黄。
  款式简单,没有太多复杂的设计,就是基本的连衣裙,领口有的做成圆领,有的做成V领,下摆都是A字型。
  叶青在橱窗前停下。
  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黑色毛笔写着:“季末清仓,全场五折。
  “姐,是这家吗?”叶洋问。
  叶青点点头,推门进去。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店里很小,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四面墙上挂满了衣服,中间还有两个旋转衣架,挤得满满当当。
  空调开了,但制冷效果不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衣服库存太久特有的味道。
  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门铃响,她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欢迎光临,随便看看啊。
  叶青的目光在衣架上扫过。她先看价格标签——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母亲带她买衣服时总说:“先看价,再看款。价合适了,款再喜欢才有用。
  标签上的数字让她松了口气。原价大多在一百到两百之间,打五折就是五十到一百。可以接受。
  “小姑娘想买裙子?”店员已经走过来了,脸上笑得很热情,“这些都是新款,布料好,穿着舒服。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叶青没接话,手指在一排裙子上轻轻滑过。布料触感确实不错,不是那种廉价的化纤,应该是棉混纺的,摸起来柔软,有厚度。
  她抽出两条,一条浅蓝色,一条米白色。
  “试试吧,试衣间在那边。”店员指了指角落。
  试衣间是用布帘子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勉强能转身。
  叶青拿着两条裙子进去,帘子拉上,空间顿时暗下来,只有顶上一个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她先脱掉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
  十六岁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柔和的曲线——肩膀还单薄,锁骨清晰可见;胸部已经开始发育,不算丰满,但已经有了少女特有的弧度;腰很细,胯部却有了女性的宽度;腿很长,笔直,皮肤在昏黄的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叶青拿起那条浅蓝色的裙子。
  裙子是无袖的,领口做成小圆领,边缘镶了一圈细细的白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是A字型,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
  她套上去,拉链在侧面,很顺滑地拉到头。
  布帘拉开,她走出去,站在试衣间外面那面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那是她,又不太像她。
  平时她总穿校服,或者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颜色不是藏蓝就是灰色,款式也简单,只求干净整洁。
  可这条浅蓝色的裙子不一样——颜色很温柔,像是把天空最淡的那抹蓝扯下来染成的;布料垂感很好,贴在身上却不紧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领口那圈白边衬得脖子修长,锁骨若隐若现。
  叶青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裙子下摆荡开一个弧度,像池塘里被风吹起的涟漪。
  “好看!”店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颜色衬你皮肤,显白。小姑娘你身材真好,这裙子就像给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叶青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起昨天走出考场时的感觉——那些压了三年的重量忽然卸下去,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能飞起来。
  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这条裙子穿在身上,好像把什么旧的东西脱掉了,换上了新的。
  她又试了那条米白色的。效果也不错,但不如蓝色那件衬肤色。米白显得她有些苍白,而蓝色让她整个人亮起来,眼睛都显得更黑了。
  “姐。”叶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青回头,看见弟弟靠在门框上,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那是出门前李秋梅塞给他的。
  少年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但母亲总觉得他吃不饱,总要再塞点什么。
  叶洋的眼睛盯着她,那半根油条停在嘴边,忘了嚼。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油条拿下来,咽了下口水。
  “怎么了?”叶青问。
  叶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好看。
  就两个字,说得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叶青笑了,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
  “那就这件吧。”她对店员说。
  “只要一件?那条米白的也不错啊,换着穿。”店员还想推销。
  叶青摇摇头:“一件就够了。
  她回到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蓝色的裙子脱下来时,布料从皮肤上滑过,触感柔软。她小心地把它叠好,抱在怀里,这才掀开帘子出去。
  店员已经把裙子装进塑料袋里了。叶青又挑了一件T恤——给叶洋的,纯黑色,布料厚实,应该耐穿。两件加起来,店员按着计算器算了半天,最后说:“四百八十六。给你抹个零,四百八吧。
  叶青从钱包里拿出卡递过去,找回二十。
  叶青把二十块钱仔细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那个夹层通常只放最重要的东西:身份证、学生证,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叶洋十岁生日时在照相馆拍的,四个人挤在一起,笑得都有些僵硬,但眼睛都是亮的。
  “谢谢啊,下次再来。”店员笑着送他们出门。
  门铃又叮咚一声。姐弟俩重新回到步行街的阳光下。叶青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有点疼,但她没换手。
  “姐,接下来去哪?”叶洋问。
  叶青抬头看了看前面。步行街还很长,两边店铺望不到头。她知道叶洋在等什么——少年从出门开始就在期待,只是没说。
  “安踏。”她说。
  叶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黑夜里的灯突然被点亮。
  ---
  安踏的店在步行街中段,店面比“芳华”大了不止一倍。
  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运动鞋和运动服,模特摆出奔跑或跳跃的姿势,充满动感。
  叶青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这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像是两个季节。
  店里灯光明亮,白炽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每一件商品都纤毫毕现。
  球鞋陈列在靠墙的架子上,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配色大多是经典的黑白红蓝,有些加了荧光色点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鞋型各异:有高帮的篮球鞋,鞋帮厚实,侧面有支撑条;有低帮的跑步鞋,鞋底纹路复杂,看起来就很防滑;还有板鞋,鞋面干净,只有简单的logo。
  叶洋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眼睛扫过那些鞋,像饥饿的人看见一桌盛宴,反而不知道从哪下手了。
  “进去啊。”叶青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少年这才迈步。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划过,指向那些鞋子,却又不敢真的碰上去。
  “选你喜欢的。”叶青说,“妈说了,你训练费鞋,多买两双换着穿。
  叶洋在篮球队训练,确实费鞋。
  去年买的运动鞋,才穿了大半年,鞋底就磨平了,鞋面也开了胶。
  李秋梅缝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漏了,下雨天会进水。
  “真的可以选?”叶洋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
  “真的。”叶青点头,“但别太贵。
  “嗯!”少年用力点头,这才真正走进店里。
  他先去看运动服。
  架子上的运动服按颜色分类,深蓝、灰黑、藏青、大红……叶洋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摸过,感受厚度和质感。
  最后他抽出一套深蓝色的——上衣是拉链开衫,裤子是束脚款,侧边有白色的条纹。
  “这套怎么样?”他问叶青。
  “试试。”叶青说。
  叶洋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门关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叶青在外面等,目光在店里扫过。
  她看见标价签——运动服一套三百八,鞋子的价格从两百到八百不等。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一套衣服,两双鞋,如果都按中等价位,大概要一千五左右。
  还能接受。卡里有五千,花了四百八,还剩四千五百二。一千五的话,还能剩三千多。三千多要留作学费和生活费,不能动。
  试衣间的门开了。
  叶洋走出来,身上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运动服。
  少年站在镜子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平时的他总穿着宽松的旧衣服,显得单薄,可这套运动服剪裁合身,肩膀处有微微的垫肩效果,衬得他肩膀宽了;裤子是束脚的,露出脚踝,显得腿很长;深蓝色很衬他的肤色,让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好看。”叶青说。
  叶洋在镜子前转了个身,又蹲下,做了个起跑的姿势。裤子布料有弹性,不紧绷。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很舒服。
  “再挑一套换洗的。”叶青说。
  叶洋又选了套灰黑色的,款式差不多,只是侧边条纹换成红色。两套衣服抱在怀里,他这才走向鞋架。
  这才是他真正期待的。
  叶洋的眼睛在鞋架上扫过,像鉴赏家在欣赏艺术品。
  他看得很仔细,不光看款式颜色,还看鞋底纹路、鞋面材质、鞋舌设计。
  手指在鞋面上轻轻碰触,感受布料的质感,或者皮革的光滑。
  最后他挑中了两双。
  一双是白色的跑步鞋,鞋面是网眼的,透气,鞋底很厚,看起来就很软;另一双是黑红配色的篮球鞋,高帮,侧面有巨大的logo,鞋底纹路很深。
  他坐在试鞋凳上,先试那双白色的。鞋带解开,脚伸进去,鞋舌内侧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脚背。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在地上踩了踩。
  “怎么样?”叶青问。
  叶洋没说话,只是走了几步,又小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眼睛亮得惊人:“特别软,像踩在棉花上。
  他又试了那双篮球鞋。
  这双重一些,但包裹性更好,脚踝被厚实的鞋帮固定住,很有安全感。
  他做了个跳起的动作,落地时鞋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双适合打球。”他说。
  “两双都要?”叶青问。
  叶洋犹豫了一下。他看看这双,又看看那双,像是难以抉择。最后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忐忑:“会不会太贵了?
  叶青走过去,看了看鞋盒上的标价:跑步鞋三百六,篮球鞋四百二。两双加起来七百八,加上两套运动服七百六,总共一千五百四。
  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都要。”她说。
  叶洋咧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是把整个店里的灯光都吸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双鞋装回鞋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怕摔了,怕碰了。
  收银台在店门口。叶青把衣服和鞋子都放在柜台上,店员一件件扫码。扫码枪发出“嘀”的声音,每响一声,叶青的心就轻轻跳一下。
  最后店员按了合计键,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三千二百六十八。
  比叶青预计的多了快一倍。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握住了那张银行卡。塑料卡片边缘有些割手,她握得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请问怎么支付?”店员问。
  叶青深吸一口气,把卡掏出来。卡片在灯光下反着光,她递过去,手指很稳,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店员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机器吐出签购单,叶青接过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抖,但还能看。
  “输一下密码。”店员把POS机转过来。
  叶青抬手,在数字键上按了六下——密码是自己的生日。每按一个数字,机器就发出“嘀”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交易成功。POS机又吐出一张客户回单。叶青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余额一千七百三十二。
  五千减去三千二百六十八,确实剩这么多。她心里那本账又自动算了一遍,分毫不差。
  “谢谢光临。”店员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
  两个大袋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鞋。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很沉,但叶洋抢着把重的那个提走了——装鞋的袋子。
  “我来。”少年说,语气里有种终于能为姐姐做点什么的骄傲。
  叶青没争,只是提了装衣服的那个。两人走出店门,重新回到步行街的阳光下。冷热空气交替,叶青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姐,你没事吧?”叶洋问。
  “没事。”叶青摇摇头,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袋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塑料提手勒进肉里,很快就留下一道红印。但谁也没说沉,谁也没说换手。他们就那么提着,一步一步往家走。
  路过一个小吃摊时,叶洋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两个人都听见了。
  叶青笑了:“饿了?
  “有点。”叶洋有点不好意思。
  “买点吃的吧。”叶青说。她看见路边有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大爷,手法娴熟,面糊倒在铁板上,滋啦一声响,香气就飘出来了。
  “要两个煎饼果子。”叶青说。
  “好嘞!”老大爷应了一声,开始摊饼。
  叶青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十块钱——那是刚才买裙子找的二十,还剩十块。煎饼果子五块一个,两个正好十块。
  钱递过去,煎饼果子也好了。用纸袋装着,热乎乎的,烫手。叶青递给叶洋一个,自己留一个。
  两人就站在路边吃。
  煎饼果子很香,里面有鸡蛋、薄脆、生菜,刷了甜面酱和辣椒酱。
  叶洋吃得很快,几口就下去了一半。
  叶青小口小口地咬,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周末的步行街人很多,大多是年轻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女孩子穿着漂亮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捧着奶茶;男孩子穿着潮牌,鞋子都是名牌,有些还是限量款。
  他们从叶青和叶洋身边走过,笑声清脆,像一串串风铃。
  叶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煎饼果子,又看了看袋子里新买的衣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是满足,又像是羡慕;像是高兴,又像是酸楚。
  “姐。”叶洋忽然叫了她一声。
  叶青抬头:“嗯?
  少年指了指她手里的煎饼果子:“你的要凉了。
  叶青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发呆,煎饼果子都快凉了。她赶紧咬了一大口,酱汁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擦。
  叶洋看着她,忽然笑了:“姐,你穿那件蓝裙子肯定特别好看。
  他说的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黑曜石。叶青也笑了:“你穿运动服也精神。
  “真的?
  “真的。
  叶洋又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煎饼果子,把纸袋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提起那个沉重的袋子。
  “走吧,回家。”他说。
  ---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巷子里的温度比街上低一些,有穿堂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李秋梅在一楼门口择菜,面前放了个大盆,里面是碧绿的韭菜。
  她坐在小板凳上,背微微躬着,手指灵巧地把韭菜根部的枯叶摘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叶城在旁边洗炭。
  烧烤摊晚上要用炭,他得提前把炭洗一遍,洗掉表面的浮灰和碎渣。
  一个大铁盆,里面是黑乎乎的炭块,水一冲,流过炭块的水都是黑色的。
  叶城的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上青筋凸起,皮肤被炭染得一块黑一块灰。
  姐弟俩提着袋子走进来,塑料袋子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秋梅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回来了?买了吗?
  “买了。”叶青说。
  她把袋子放在门口那张旧木桌上。
  桌子是叶城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面有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但擦得很干净。
  两个袋子放在上面,鼓鼓囊囊的,占了大半个桌面。
  “买了什么?我看看。”李秋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叶青先从袋子里拿出那条蓝裙子。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小心地抖开,拎着肩部,让整条裙子垂下来。
  浅蓝色的布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领口那圈白边很醒目,下摆的弧度自然流畅。
  李秋梅看着那条裙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摸了摸。
  “料子不错。”她说,声音有点轻,“多少钱?
  “两百四。”叶青说。她把原价打了对折,不想让母亲觉得太贵。
  李秋梅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又摸了摸,然后说:“去试试。
  叶青拿起裙子上了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很小,只有十来平方,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占满了。
  但窗户很大,朝南,下午阳光能照进来。
  她关上门,脱掉身上的旧衣服,换上那条蓝裙子。拉链在侧面,很顺滑地拉上去。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叶青站在门后那面小镜子前。
  镜子是塑料边框的,边缘已经开裂了,但还能照清楚。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蓝裙子很合身,腰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到膝盖上面,露出小腿。
  她转了个身,裙摆荡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楼下传来叶洋的声音:“姐,你换好了吗?
  “好了。”叶青应了一声,打开门走出去。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走到一半时,她抬起头,看见一楼的三个人都看着她。
  李秋梅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
  那根韭菜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碧绿的一截,在水泥地上格外醒目。
  但她没去捡,只是看着叶青,眼睛一眨不眨。
  叶城也从后厨探出头。
  他手上还沾着炭灰,黑乎乎的,在围裙上擦了擦,但没擦干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女儿从楼梯上走下来,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叶青站在楼梯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
  浅蓝色的裙子被镀上一层金色,布料上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可见。
  她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肩后,有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被光照得透明。
  李秋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好看,真好看。
  声音有点哑,像是压着情绪。
  叶城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叶青都有些不安了,他才忽然转过头,看向儿子:“你的呢?换上看看。
  叶洋早就等不及了,抱着袋子跑上了二楼左边的房间——那是他的房间,比叶青的房间大一点。
  门关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叶洋走下楼来。
  他换了那套深蓝色的运动服,脚上是那双白色的跑步鞋。
  少年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肩膀很宽,腿很长。
  运动服很合身,衬得他身形挺拔;白色的鞋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醒目,鞋面干净得像新雪。
  李秋梅走过去,绕着他看了一圈,然后伸手帮他整理衣领。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有薄茧,碰到叶洋脖子时,少年缩了缩脖子。
  “别动。”李秋梅说,声音温柔。
  她把衣领翻好,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睛里有光在闪,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但又没掉下来。
  “帅。”叶城说。
  就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叶洋有点不好意思,脚在地上蹭了蹭。新鞋的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头,看向父亲:“真的?
  “真的。”叶城走过来,抬手抚了抚儿子的后脑勺。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抚过少年柔软的发丝时,动作却很轻。
  叶洋比他高不了多少了,再过一年,可能就比他更高了。
  但那个动作还是父子间才有的亲昵,从小做到大,做了十四年。
  叶青这时候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她走到叶城跟前,声音小了些:“爸,卡里花了三千七百五十四。
  她说的是总数——裙子四百八,运动服和鞋三千二百六十八,加起来三千七百四十八,她多说了六块,不想让父亲觉得她算得太清。
  叶城接过卡,看也没看就揣进口袋。他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把最后一点炭灰擦掉,然后抬起头,看着一双儿女。
  “孩子们,”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们都很争气,爸爸没什么本事,赚不了大钱。
  他顿了顿,目光在叶青和叶洋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但开学以后,你们都要面对新的人、新的事,总不能穿得太寒酸。这身衣裳,就是你给别人看的新面貌。钱赚来就是花的,花在该花的地方,值。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这些话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说出来的时机。
  叶青点点头。她感觉眼眶热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她别过脸去,假装看桌上的韭菜,手指在裙子上无意识地揪了揪布料。
  泪花在眼窝里转了转,没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李秋梅走回盆边,重新坐下来择菜。
  她低着头,手指动作很快,一根接一根,韭菜被整理得整整齐齐。
  但叶青看见,母亲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妈。”叶青叫了一声。
  李秋梅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怎么了?
  “没事。”叶青摇摇头,走过去,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我帮你。
  母女俩并排坐着,一个择菜,一个看着。
  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叶城继续洗炭,水声哗哗的。
  叶洋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新鞋,左脚踩踩右脚,右脚踩踩左脚,像是舍不得脱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水声、择菜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市井声。但那种安静不是空洞的,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满得让人心里发胀。
  ---
  周海搬完最后一单活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那活是给街口的杂货店卸货——一卡车的饮料和零食,他一个人卸,从上午十点卸到十二点。
  货箱很沉,一箱二十四瓶的矿泉水,他要搬二十多箱。
  还有成箱的泡面、饼干、薯片,林林总总,堆了半个卡车。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站在阴凉处看着他搬。每搬一箱,男人就在本子上划一道,等全部搬完,数了数,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
  “给。”男人把钱递过来,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像是嫌他搬得慢。
  周海接过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很脏,沾满了灰,五十块钱的纸币被他捏在手里,皱成一团。他把钱塞进裤兜,转身就走。
  腿瘸了,走不快。左腿比右腿短一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但他习惯了,走得稳,只是慢。
  街口有家卖盒饭的摊子,五块钱一份,一荤两素。周海走过去,摊主是个胖女人,系着油腻的围裙,正拿着大勺给前面的人打菜。
  “要什么?”轮到周海时,女人头也不抬地问。
  “随便。”周海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喉咙里堵着东西。
  女人舀了一勺土豆烧肉,一勺炒白菜,一勺西红柿炒蛋,扣在一次性饭盒里,又舀了一大勺米饭盖在上面。
  饭盒盖子盖上,塑料袋一套,递过来。
  周海递过去五块钱。钱很旧,皱巴巴的,女人接过去,随手扔进钱箱里,叮当一声响。
  他提着盒饭往回走。
  家离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那是栋老旧的居民楼,三层,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很窄,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断了。
  周海住在三楼。他一步一步往上挪,瘸腿使不上劲,全靠右腿发力。楼梯每一级都很高,他爬得吃力,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爬到二楼时,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三楼只有他一户。
  门是铁皮的,漆掉光了,露出锈迹。
  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串在一条脏兮兮的绳子上,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开这扇门,一把开楼下的自行车锁。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三十平。
  客厅兼做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占满了。
  窗户朝南,正对着叶家二楼的窗户。
  周海把盒饭放在桌上,盒子还是温的,塑料薄膜内侧凝了一层水汽。他没急着吃,而是习惯性地往窗户那边走。
  窗帘是深蓝色的,很厚,常年拉着,只留一道缝。那道缝是他特意留的,宽度刚好够一只眼睛看出去。
  他撩开一点窗帘,往对面看。
  对面二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拉开,用绳子系在两边。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去,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叶青坐在书桌前。
  她换了那件浅蓝色的裙子,领口那圈白边在光下很显眼。
  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肩后,发尾有些卷曲。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头发边缘是金色的,肩膀是金色的,连睫毛都像沾了金粉。
  周海的手在窗帘边上停住了。
  他嘴里没含烟——中午不抽,抽烟费钱——但嘴唇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句话慢慢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常年不和人说话的生涩,像生锈的齿轮,转一下,卡一下。
  “闺女……长大了。
  他顿住了,舌头发僵,在嘴里搅了半天,才挤出后面半句:
  “越来越……好……好看。
  结巴,磕磕绊绊的。他自己听着都费劲。但他还是说完了,说完之后,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他的眼睛亮着,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蓝色的身影。
  那光太亮,亮得窗外的日头都淡了三分,亮得屋子里的一切都褪了色,只剩下那抹蓝,那抹在光下泛着柔光的、浅浅的蓝。
  他看了很久,久到腿站麻了,才放下窗帘,转过身。
  盒饭已经凉透了。
  塑料饭盒摸上去只有一点温,打开盖子,里面的菜油凝成了白色的膏状。
  但他不在乎,拿起筷子就扒。
  一口饭,一口菜,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了两口,他又站起来,走回窗边,撩开帘子再看一眼。
  对面的蓝裙子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叶青翻了一页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然后继续看。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周海放下帘子,回到饭桌前坐下。
  嘴角那点笑意没收住,一直挂到他把整盒饭吃完。
  饭粒一颗不剩,菜汁都用饭刮干净了,饭盒里光溜溜的,像洗过一样。
  他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重新走回窗边。
  这次他没撩帘子,只是站在那道缝后面,眼睛贴着缝隙往外看。视野很窄,只能看见叶家二楼窗户的一角,但那一角里,有那抹蓝色。
  对面的小姑娘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正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阳光落在肩膀的蓝布上,暖洋洋的。
  楼下传来母亲喊她吃饭的声音,她应了一声,合上书站起来,裙子下摆轻轻摆了摆,像池塘里被风推了一下的涟漪。
  她走出视野范围。周海还站在那里,眼睛贴着那道缝,看着空荡荡的窗户。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慢慢直起身。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褥子,躺下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条。
  但他没躺,只是坐着,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水渍——那水渍形状像朵云,边缘泛黄,长了霉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但他的脑子里不安静,那抹蓝色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跳有点快,手心出了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很厚,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还有几道深深的裂口,里面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手指很短,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这样的手,碰过最干净的东西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也许从来没有。
  但他记得另一双手——很小,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周海睁开眼睛。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太阳西斜了。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对面的窗户空着,叶青不在。
  但他知道她还会回来,会坐在那张书桌前,会穿上那条蓝裙子。
  他撩开窗帘,让更多的光透进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丑陋的、布满沟壑的脸在光下一览无余。
  三角眼,猪头鼻,凸嘴龅牙,皮肤黝黑干裂,像久旱的土地。
  但他不在乎。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窗户,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无声的,笨拙的,但真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