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又往后滑了半尺。车底传出铁皮扭曲的响声。秦川踩住踏板,一手扣着车门,另一只手抓住方向盘。后轮已经悬空,整辆车只靠前轴和塌陷的泥坎撑着。丁守仓躺在车斗里,身体正往车尾滑。“绳子!”秦川吼道。断崖下,胡大海将鱼叉插回船舷,抄起缆绳。“接着!”绳头飞上来,撞在车厢外板,又落下去。第一次没够着。胡大海骂了一句,踩上船头。浪头顶起小船,他借着那股力重新甩绳。秦川伸手一捞,把绳头攥住。王胖子已经扑到盐地上,捡起那把铜钥匙。周老木匠横跨一步,鞋底踩住他的手。“东西放下。”王胖子抬头,短刀贴着老木匠的小腿划过。周老木匠吃痛后退。王胖子抓起钥匙就跑。秦川没有追。他把缆绳绕过车门立柱,打了个活结,转头朝胡大海喊:“绕到崖侧,先割丁叔身上的绳!”“你撑得住?”“撑不住也得撑!”胡大海将船开向崖壁。那里有条退潮后才露出的石缝,勉强能攀上去。王胖子跑出十几步,忽然停住。旧盐场出口只有一条路。秦川先前丢下的船篙正横在缺口,两名壮汉守在那里。他们没有拦王胖子,却也没有让路。刚才退后的汉子开口:“王主任,出了人命,我们都跑不了。”“把车推下去,才没人知道。”“我们三双眼睛都看见了。”王胖子握住刀:“那就闭紧。”“你能让死人闭嘴,活人可不一定。”说话的人又退了一步。王胖子脸上的肉抖了两下。他转头看向卡车,忽然冲回来,一把抓住丁守仓脚上的麻绳。丁守仓半截身体已经滑出车斗。“秦川,松手!”王胖子将短刀压在绳上。“你敢拉,我就割。人掉下去,算你的。”
秦川盯着他:“昨夜子时,你让人从丁叔手里领走六捆细眼网、两桶桐油、四箱铅坠。”三名壮汉同时看向王胖子。“你胡说什么?”“你提前填好我的查船单,又派人钻进我的船舱。假网是栽赃,找木浮子才是正事。”秦川把缆绳在手腕上多绕一圈。“王富贵,你不是来处理事故。你是来杀人灭口。”盐场上只剩发动机残留的转动声。王胖子看了一眼三名壮汉:“他在拖时间。车掉下去,你们都是同谋!”“谁是同谋,回码头对着名单说。”秦川声音不高。“昨夜谁进了船,谁领了东西,谁开了车,时辰都有人记。你现在杀一个,账上就多一条命。”王胖子猛地割断麻绳。丁守仓失去牵扯,整个人滑向崖外。秦川松开车门,扑进后斗。“秦川!”周老木匠吼了一声。秦川抓住丁守仓的手腕,胸口重重撞在车尾挡板上。铁板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向外翻折。他的右臂擦过崖边礁石,棉衣和皮肉一起裂开。血顺着手肘滴下去。丁守仓悬在半空,脚下就是拍岸的浪。“松手。”丁守仓咬着牙,“再拖一个,不值。”“仓库看十一年,把自己也看成报废料了?”秦川趴在车斗边缘,手臂一寸寸往下沉。“闭嘴,省点力气。”崖侧探出一只手。胡大海攀在石缝间,短刀咬在嘴里。他割开丁守仓腕上的绳结,将缆绳从腋下穿过去。“老秦,收绳!”周老木匠已经捡回船篙。他将船篙插进车架,再把缆绳绕过残墙石柱。三名壮汉站在原地。老木匠瞪过去:“看戏还等人给你们端瓜子?”先前退缩的汉子冲上来抱住缆绳。另外两人迟疑片刻,也跟着拉。四个人同时发力。
丁守仓被一点点拖回崖面。秦川最后翻上来,右臂已经被血浸透。王胖子退到了盐场出口。没人注意他是什么时候绕过去的。他将铜钥匙塞进口袋,抓起地上的船篙,猛地推向泥坎。车架晃动,周老木匠布下的绳索瞬间绷直。“他要毁车!”胡大海扑过去。王胖子把船篙砸向他,转身钻进芦苇荡。胡大海追出几步,脚下一停。远处传来了另一台发动机的声音。一辆拖拉机正沿旧盐路赶来,车斗里站着七八个人。王胖子边跑边喊:“老丁偷车!秦川要杀人!把他们全按住!”拖拉机上的人纷纷抄起木棍。码头那边,林秋月已经站在进村的石桥中央。她身后不是民兵,也不是站里的人。是二十多名船主。许文静把登记册递到她手里。林秋月当众念出四个名字,又抬起那张领料单。“昨夜谁离过家,谁家的船少过网,名单上都有。”桥对面的司机踩住刹车。王胖子派来接应的人堵在车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林秋月看向众人。“今天不替秦川说话,也不替丁叔说话。各家只认自己看见的事。”一名老船主先按下手印。“我看见站里的车半夜出村。”第二个人走上来。“我看见王富贵的人搬网。”手印一个接一个落下。拖拉机最终没有开过石桥。北礁这边,赶来的七八个人等不到后援,动作慢了下来。三名壮汉已经扔掉铁锹,站到了丁守仓身后。局面翻了。王胖子看清这一幕,没再回头。他钻进芦苇深处,很快消失。胡大海还要追,被秦川叫住。“先保车,钥匙跑不了。”周老木匠用船篙撬住车架,又将两条缆绳分别固定在残墙和盐桩上。卡车终于停止下滑。丁守仓靠着石头坐下,喘了半天。“钥匙不能落他手里。”“九号仓有什么?”秦川问。丁守仓抹去嘴角的血。“七三六号船出事前,站里收过三箱东西。没有入库单,没有调拨章,只有三个人签过字。”“哪三个人?”“船长、验货员,还有一个押车的。”“他们都死了?”丁守仓看着秦川。“站里说他们死在海上。”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着火了!”众人转头望向村北。东仓方向升起一股黑烟。丁守仓扶着石头站起,脸色变了。“王富贵拿钥匙不是为了开门。”“九号仓里,还有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