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烬醒来的这天,草原上刮着白毛风。
帐篷外面风声如刀,冻得连巡逻的侍卫都缩在马棚里不肯出来。
我把最后一根银针从他百会穴上拔出来,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帐篷顶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阿梨?”
我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抬头,看着他笑。
“看来我每日在你耳边说话,你都听到了。”
三个月后,他能重新站起来了。
这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化了,草芽从冻土里钻出来。
他站在春光里看我,眼底有了不一样的光。
草原上的春日盛会。
大汗带着大王子赫连硕去北边巡视牧场,营地里只留了些老弱妇孺。
赤珠带着人闯进我的帐篷时,我正在给阿木尔梳头。
“南齐公主,你好大的胆子。”
赤珠一脚踢翻了火盆,火星溅到毡毯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你敢给三哥用巫术?”
“老萨满都告诉我了,你每天半夜去三哥帐篷里扎针,不是巫术是什么?”
乌仁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草原上的规矩,行巫蛊之术者,沉湖。”
她说完,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四个膀大腰圆的草原武士冲进来就要拿人。
阿苏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发抖。
“沉湖?”
我放下梳子,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袖子。
“侧妃说的是哪条规矩?赫连部的老规矩还是新规矩?”
“有什么区别?”
乌仁挑眉。
“老规矩里没有这一条。”
我平静地看着她,
“侧妃越过大汗私自拿人,按规矩该当如何?”
乌仁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我一个南齐来的女人,能把赫连部的规矩背得这么清楚。
赤珠却不耐烦了,一把推开乌仁,厉声道,
“跟她废什么话!拿下!”
武士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袖子,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赤珠脸色一变,转身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乌仁紧随其后。
只见营地外面的山坡上,黑压压地站着三千骑兵。
清一色的黑马黑甲,马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男人,墨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赫连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乌仁和赤珠,面无表情,像在看两个死人。
“三、三哥?”
赤珠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醒了?”
乌仁的反应比赤珠快得多。
她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三王子醒了?天神保佑!三王子吉人天相——”
“侧妃。”
赫连烬冷声打断她,
“我醒不醒的,你心里没数?”
乌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赫连烬从马背上扔下一个皮囊,摔在乌仁脚前,里面的褐色药渣溅了一地。
“分量拿捏得刚好,不致死,但能让人醒不过来。”
乌仁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拿下。”
赫连烬吐出两个字。
身后的骑兵翻身下马,将乌仁和赤珠按倒在地。
乌仁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尖利。
“赫连烬!你敢动我?大汗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赫连烬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乌仁面前。
“大汗和赫连硕,已经死了。”
乌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你疯了——”
赫连烬转过身,面向山坡上的三千骑兵,声音陡然拔高。
“赫连硕谋害大汗,事败自焚。”
“乌仁、赤珠勾结大王子,证据确凿。按赫连部铁律——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骑兵们齐刷刷拔刀。
乌仁和赤珠尖叫着被人拖走,尖叫声在草原上回荡了很久,最后被一声闷响截断。
我站在帐篷门口。
赫连烬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眼我沾了炭灰的裙角,皱了皱眉。
“烫到了?”
“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扶阿木尔。
阿木尔抓着他的手臂,
“烬儿。”
母子俩紧紧相拥。
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赫连烬接手赫连部用了不到一个月。
大王子的人马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乌仁和赤珠的余党一个不剩。
当初那些对我冷嘲热讽的女人们,如今见了我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短短两个月,赫连部便恢复了往日的气象,甚至比大汗在位时还要强盛几分。
是时候回到南齐了。
南齐的城门在铁骑面前打开。
我的父皇端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皇后站在他身侧,强撑着体面。
皇姐脸上的得意早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梨、梨儿——”
父皇开口,声音发颤,
“你、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我在大殿中央站定,仰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父皇把我送去草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跟我好好说?”
父皇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把我母后的牌位迁出来。”
“现在。”
皇后尖声道,
“温梨!你放肆!你母后是个罪人——”
“住口!”
赫连烬打断她。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
皇后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转向一旁的太监总管,
“去冷宫,把温皇后的牌位请出来。”
太监总管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父皇,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赫连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牌位被捧上来的时候,我接过来,用手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灰尘。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牌位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转过身,看着皇后。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后娘娘。”
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玉酒壶,搁在她面前的案上。
“您当年送我母后的是什么酒,今天便还您一杯。”
“你、你敢——”
皇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龙椅的扶手上。
我把酒壶往前推了推,
“你要是自己喝,我给你留个体面。”
“要是不肯喝,我身后这位,不介意帮你一把。”
皇后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赫连烬身上。
赫连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拇指轻轻推了一下刀柄。
刀身出鞘一寸,寒光一闪。
皇后瘫坐在地上。
“母后——”
皇姐扑过来抱住皇后的手臂,抬头冲我嘶喊。
“温梨!你敢!你以为你带了个蛮子回来就能耀武扬威吗?你不过是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
赫连烬的刀尖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再多说一个字。”
他语气平淡,
“你的舌头就留在地上。”
皇姐瞪大眼睛看着他,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我母后临死前,你对她说了什么来着?哦,对——‘姐姐,这是你的福分。’”
我把酒杯端起来,送到她嘴边。
“娘娘,这是你的福分。”
皇后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手抖得厉害,酒杯在她指尖晃个不停。
她最终还是喝了。
我看着她倒下去,看着她和我母后同一种死法。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皇姐。
皇姐整个人缩成一团,涕泪横流。
她抓住我的裙角,嘶声道,
“七妹妹、七妹妹——姐姐错了,姐姐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曾经高高在上地侮辱我。
如今涕泗横流地跪在我脚边求饶。
真是讽刺。
“我不杀你。”
我说。
皇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但紧接着,我的话让她的表情彻底凝固。
“但我要你这辈子记住今天的感受。”
我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我的眼睛。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怎么过得比你好,活着看曾经被你踩在脚底下的人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你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这才是对你这种人最好的惩罚。”
我松开手,站起身,转向龙椅上的父皇。
他已经彻底崩溃了,瘫在龙椅上,老泪纵横,
“梨儿、梨儿——父皇错了,父皇当年不该——”
“不必说了。”
我打断他,
“我回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我把母后的牌位抱在怀里,转身朝大殿外面走去。
赫连烬收了刀,跟在我身后。
走到殿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父皇,你这个龙椅,坐不了多久了。”
九个月后,南齐新帝登基。
我穿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
满朝文武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我看见了人群中那些曾经用怜悯目光打量我的老臣。
那些在父皇面前进言说“七公主性子太冷难当大任”的阁老。如今他们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汉白玉砖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赫连烬以赫连部大汗的身份列席观礼。
他穿着一身玄色镶金的草原王袍,与我的龙袍竟是同一个颜色。
礼毕之后他牵起我的手,将一枚玉印放在我掌心。
是赫连部的调兵虎符。
铁骑的号令之权。
“南齐的江山是你的,我的兵也是你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上扬,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意气风发的脸。
父皇在打击之下疯了。
而皇姐在皇后被赐死后,就病倒了。
太医说是惊惧伤心,邪风入体。
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躺在锦被里,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
她看见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得像蚊蚋,
“七妹妹……我错了……你饶了我……”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我没有回应,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还在喃喃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呓语。
我转身走出寝殿。
我不会杀她——我说到做到。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宫墙之外。
远处的钟楼上传来暮鼓声,一声一声,沉甸甸地落在皇城上空。
这座皇城曾经是我的囚笼,如今是我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