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友会那天，我回到了供我出来的母校。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发懵。
虽然大门换了块气派的新牌子，可背后的教学楼依旧斑驳破败。
当年要不是乡村教师陈树仁老师不计报酬地给我补课，我这山里娃根本考不出去。
我正站在操场上，白发苍苍的陈老师走了过来，慈祥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慰道：
“清悦啊，外头生意难做吧？人好好的就行，你别有压力。”
旁边开驾校的高中同桌钟雪娇咧着涂着艳丽口红的嘴笑：
“方总，你以前在群里不是说捐了不少吗？你看这楼，连腻子都没刮。”
几个围观的校友跟着哄笑。
我愣住了。
没钱捐？
我明明
我刚想开口解释，副校长牛海燕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清悦！你可算来了！走走走，去我办公室。”
她不由分说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
“翻修的事一直在推进，但确实情况比较困难”
困难？连续几年整整二百四十万的善款，难道只够给学校换一块大门牌子？
“牛校长，您说的困难，到底是指什么？”
我反手挣脱了牛海燕那双满是汗水的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牛海燕赶紧转过身，顺手把办公室那扇破木门“咔哒”一声反锁上。
她做贼心虚似的四下看了一眼，这才拉过一把掉漆的折叠椅，硬把我按在座位上。
“哎哟我的清悦啊，你这大老板在外面做大生意，不懂咱们基层教育的难处啊。”
牛海燕一边叹气，一边走到办公桌前。
她拿起一个满是茶垢的玻璃杯，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捏了一小撮碎茶叶放进去。
可我分明看到，她右手边的抽屉没有关严。
那里面躺着半条没拆封的软中华。
“这几年材料费人工费涨得有多离谱，你又不是不知道。”
牛海燕端着那杯飘着几片碎叶子的温水，塞进我手里。
“镇上要搞面子工程，这校门必须要气派，光是那块大理石的牌子，就去了一大半的预算。”
“剩下的钱，还得维持学校日常开销，实在是没有余力去动那栋老教学楼了。”
我盯着杯子里浑浊的茶水，胸口像堵了一块浸水的海绵。
一大半的预算？
什么样的大理石牌子，能花掉几百万？
“牛校长，翻修教学楼的计划，是三年前就定好的。”
我抬起头，目光直逼她的眼睛。
“当时的图纸和预算我都看过，绝对不至于连外墙的腻子都刮不起。”
“这中间，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牛海燕的脸色僵了一瞬，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但她很快又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面孔。
她在我旁边坐下，伸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膝盖。
“清悦啊，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
“陈老师刚才在操场上跟我说了，你这两年在外头生意受了挫，资金链断了。”
“你是个要强的孩子，以前在校友群里说大话要捐这捐那，现在拿不出钱来，觉得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我都能理解。”
我愣住了。
资金链断了？
我什么时候生意受挫了？我什么时候拿不出钱了？
“牛校长，我没有”
“行了行了，在这儿就别跟老校长撑面子了。”
牛海燕猛地拔高了音量，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外头的风言风语我都听说了，钟雪娇她们不懂事，爱看人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学校的事，你现在这情况就别操心了，保护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拉门把手。
“走吧，大家伙都在外面等着呢。”
“待会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少说话，我替你打圆场。”
门被拉开了，操场上的喧闹声再次涌进耳朵。
我看着牛海燕那略显肥胖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玻璃杯，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在替我解围，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坐实我“破产吹牛”的罪名。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跟着她走了出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陈老师佝偻着背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袖口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
看到我出来，陈老师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步履蹒跚地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清悦啊，牛校长没批评你吧？”
陈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颤，粗糙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喉咙发紧，赶紧反握住他的手。
“没有，陈老师，我们随便聊了几句。”
陈老师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什么人，立刻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
那是一块深蓝色的旧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
他颤抖着双手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一沓零碎的钞票。
有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块。
“清悦，老师知道你现在难。”
陈老师把那沓钱硬塞进我手里，眼眶红了。
“当年你连个咸菜疙瘩都舍不得买，现在外头债主逼得紧，你总得吃饭啊。”
“这是老师攒的几个月退休金，你拿着，先去把肚子填饱。”
手里那薄薄的一沓钱，仿佛有千斤重，烫得我浑身发抖。
我看着陈老师满头的白发和布满皱纹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老师，我真的没破产，我生意好好的！”
我急切地想要把钱推回去，想要告诉他真相。
“哟，这还演上父女情深了呢？”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钟雪娇穿着一件红色的劣质皮夹克，手里甩着一串大众车的钥匙，晃晃悠悠地走了上来。
她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零钱，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方总，咱们陈老师一个月才几个钱的退休金啊？”
“你以前在群里不是说自己分分钟几百万上下吗？怎么，现在沦落到要骗老头子的保命钱了？”
“钟雪娇！你胡说什么！”
陈老师气得直哆嗦，转身指着钟雪娇。
“清悦不是那种人！她只是暂时遇到了难处！”
“陈老师，您就是太心善了，被她这副老实人的皮囊给骗了。”
钟雪娇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眼神里满是不屑。
“今天可是校友会，大家都捐了钱，哪怕是几百块也是个心意。”
“咱们方总倒好，空着手来，还要顺走点？”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盯着钟雪娇那张化着浓妆得意洋洋的脸，刚要开口。
“行了钟雪娇！少说两句！”
牛海燕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把挡在我面前。
她转头看向钟雪娇，板着脸训斥道：
“大家都是同学，清悦现在情况特殊，你们就不能多点包容吗？”
接着，她又回头看向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清悦啊，陈老师的钱你千万别收，真缺钱，我私人借给你。”
“走走走，时间差不多了。”
牛海燕不由分说地搂住我的肩膀，强行把我往楼梯下带。
“镇上为了咱们学校，在西边特批了一块地，准备建个新校区。”
“我带你们几个老校友，先去看看咱们母校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