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暮辞,你好,我是锦澜设计院人事部的,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
我闭上眼睛。
"内容写了什么?"
"大意是,你在该小区居住,有人反映你的收入与年龄不符,怀疑你利用公司名义进行包装,要求我们出具在职证明和薪资情况说明。"
我嗓子发干。
"人事那边怎么回复的?"
"还没回复,先跟你确认一下情况。"
"我是锦澜正式在编设计师,工龄六年,薪资全部通过公司账户发放,从来没有利用公司名义做过任何事。"
"好的,我记录了。但这封函件已经抄送了院办和你的直属组长温泠之,你最好跟她也沟通一下。"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温泠之的消息几乎同时弹出来。
"暮辞,你住的小区给院里发了封函?什么情况?"
"误会,我处理。"
"什么误会能闹到给单位发函?院办那边郑副院长看到了,让我问你。"
我盯着屏幕,打了好几行字又一字一字删掉。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邻里纠纷。"
温泠之半天没回消息。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段语音。
"暮辞,我帮你跟院办说了,暂时压住了。但郑副院长的意思是,如果后续还有类似函件,院里可能会启动内部核查程序。你尽快把这事解决了。"
解决。
怎么解决?
跟全小区两百多户人挨家挨户解释,我不是被包养的,我的钱是自己挣的,来我家的中年男人是我亲爹?
下午,我去了趟物业。
陶经理不在,前台说他下班了。
我问业委会筹备组方先生的联系方式,前台翻了半天。
"方先生今天没来,他是志愿者,不坐班的。"
回到楼上,走廊里碰到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妆容精致,穿着瑜伽服,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1402的吧?"
我停下脚步。
"是。"
她笑了,伸出手。
"我住1601,骆妍卿,大家都叫我骆姐。"
我没握她的手。
"有事?"
她收回手,一点不尴尬。
"我在群里看到你的事了,特地来找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别这么说嘛。"
她跟在我身后,声音轻飘飘的。
"我是业委会筹备组的成员,也是那封联名信的发起人之一。"
我转过头看她。
她笑得很坦然。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但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小区是老牌家属院,住户素质一直很统一,突然来了一个年轻独居的女孩子,大家肯定有顾虑。"
"什么顾虑?"
"安全顾虑呗。"
她抿了一口奶茶。
"你看你,二十七八岁,独居一百四十平,车子六十多万,不上班也不社交,每天关着门不出来。换了谁心里不嘀咕?"
"我上班,居家办公。"
"对,设计师嘛,我知道。但别人不了解啊。"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小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没问题,就大大方方地跟大家交代清楚,开个小茶话会什么的,让邻居们认识认识你,误会不就解开了?"
"我为什么要向不相干的人交代我的私生活?"
骆妍卿歪了歪头。
"你不交代,大家就只能猜了呀。"
她笑了笑。
"而且那封给你单位的函,其实是我帮忙润色的。写得还行吧?"
我看着她嘴角那一抹笑,忽然觉得比群里那些碎嘴的更让人心寒。
王姐是背后嚼舌根。
这个人,是当着我的面告诉我,她就是来捅刀子的。
"骆姐,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啊。"
她靠在走廊墙上,语气像在聊天气。
"就是觉得,你要是真清白,何必搞得这么对立?大家都是邻居,你让一步,事情就过去了。"
"让什么步?"
"比如说,在群里发个声明,解释一下购房来源,介绍一下自己的工作,再让你爸出来说句话?"
我盯着她。
"你觉得我爸有义务出来给陌生人自证清白?"
骆妍卿耸了耸肩。
"那就没办法了。大家的疑虑消不掉,后续可能还会有更多函件。你单位那边,能扛几封?"
她说完这句话,朝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下周三业主大会,筹备组会把1402的问题列入议程。你要是能到场解释,对你有好处。"
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没拧开。
手在抖。
晚上八点,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下周三你能来一趟吗?"
"怎么了?"
"小区有个业主大会,有些误会,我想让你来一下。"
"什么误会?"
我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他们以为你不是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爸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谁说的?"
"邻居。"
"我星期三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是心疼。
我挂了电话,眼眶烫得厉害。
周三下午两点,裕庭嘉园一楼活动中心。
平时这地方办生日宴,搞小区文艺汇演,今天摆了三排塑料椅,物业的陶经理坐主位,旁边是方先生和骆妍卿。
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
王姐在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小程,来这儿坐,给你留了位子。"
我没理她,走到最后一排,靠墙坐下。
骆妍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到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笑让我想起她说"那封函是我帮忙润色的"时的样子。
陶经理清了清嗓子。
"今天临时加了一个议程,关于1402业主的相关事项,有业主提出讨论。"
他翻开文件。
"联名信一共收集了十五位业主签字,反映内容包括:购房资金来源存疑、疑似违规经营、外来人员出入情况不明。物业已就产权信息进行了核实,结果是合法合规。"
他顿了顿。
"但部分业主仍有顾虑,所以今天给双方一个沟通的机会。程小姐,你要不要先说几句?"
我站起来。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几个带着明显的不善。
"我叫程暮辞,锦澜建筑设计院主创设计师,工作六年。房子是我用六年积蓄首付、银行贷款按揭购买,产权人是我本人,没有任何共同产权人。"
我停了一下。
"物业已经验过我的证件和合同,这些信息我没有义务向业主大会再做第二次解释。但出于尊重邻里关系,我今天来了。"
李姐在第二排举了手。
"你说的那些我们听到了,但问题不在这儿。你那天来送东西的那个男的,你到底跟他什么关系?"
"那是我父亲,程荣舟。"
"你说是你父亲就是你父亲啊?"
骆妍卿接话了,语气特别温和。
"小程,我说句公道话啊。你要是能拿出户口本或者亲属关系证明什么的,大家一看就信了,是不是?"
有人附和。
"对对对,看了就清楚了。"
"不是不信你,就是想确认一下。"
我看着他们。
"你们要我拿户口本,来证明我爸是我爸?"
骆妍卿摊了摊手。
"你别往坏处想嘛,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你要是不愿意,那大家心里的结就解不开。"
王姐也开口了。
"小程,你就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眼嘛,看完了谁都不说了,皆大欢喜。"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就在这时,活动中心的门被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套着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白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酥饼。
他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来,找到了最后一排的我。
他走进来,步子不快,但很稳。
经过第二排的时候,王姐仰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微微张开。
我爸走到我面前,把塑料袋递给我。
"路上买的,你最爱吃的那家,还开着。"
我接过来,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骆妍卿在台上开口了。
"这位先生,你好,请问您是"
我站起来。
二十多个人的目光里,我伸手扶住我爸的胳膊,声音大到整个活动中心都听得见。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