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立刻按住叶馨的手,对她使了个眼色。
叶馨会意,立刻拔高声音:“姨娘今日去寻夫人,原是为了柔姐儿的婚事?这事儿老爷已经骂过我了,夫人若是还要问责,只管罚我就是!”
我马上接话,做出一副委屈又带着几分傲气的模样:“夫人言重了,妾身不过是想着柔姐儿到底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才斗胆去打听一二。夫人出身高贵,哪里懂得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出来的心思?”
叶馨冷笑一声:“你这话是说我不体恤你了?也罢,柔姐儿的婚事自有老爷做主,你往后不必再来我阁中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俩一来一回地吵了几句,直到那屏风后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才双双松了口气。
叶馨压低声音问我:“是谁?”
我摇摇头。苏成宁这府里,丫鬟婆子小厮一大堆,谁是谁的眼线,谁又被谁收买了,我和叶馨上辈子都没弄明白过。我前世虽然是当家主母,但苏成宁的心腹我一个也使唤不动,叶馨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这府里不能待了。”我攥紧了袖口,“今日的话若是传到苏成宁耳朵里......”
“他未必会信。”叶馨打断我,神色复杂,“柳蓁,你想过没有,重生换魂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他就算听到了,大约也只当我们两个在说什么疯话。但——”
“但以他的性子,必定会起疑。”我接上她的话。
叶馨点点头。
我和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苏成宁这个人,最恨的就是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我不走了。”我忽然开口。
叶馨愣了一下。
“我之前想着,借着你的身份离开苏府,从此天高海阔,过自己的日子去。可是叶馨,我现在改主意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上辈子被他压了二十年,到死都背着那口黑锅。我以为是自己命不好,是我爹一句问话害了你我二人。可现在我知道了,从头到尾,都是他苏成宁在中间搅弄风云。”
“我不甘心。”
叶馨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都短了一截,她才轻声说:“我也不甘心。”
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柔姐儿的婚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我当初以为是你存心不让她好过,才给她挑那些不上不下的人家。我信了苏成宁的话,觉得他做父亲的,总不会害了自己的女儿。可后来......”
后来季柔嫁过去不到三年,那庶子就纳了三房妾室,婆婆又是个刻薄人,季柔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叶馨去找苏成宁哭诉,苏成宁反倒怪她不知足,说那门亲事是他费了多大人情才求来的。
“他那时候怎么说的?他说,‘柔姐儿一个庶出的女儿,能嫁进那样的人家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你不要再闹了,免得连累我在上官面前不好做人。’”叶馨的声音都在发抖,“柳蓁,那时候我才知道,在他眼里,柔姐儿不是他的女儿,是他向上爬的梯子。”
我握住她的手。
叶馨的手冰凉,骨节却攥得死紧。
“好。”我说,“那我们就不走了。咱们好好留在这府里,把上辈子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叶馨回握住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和叶馨把上辈子的事掰开了揉碎了,一件一件地重新理了一遍。
越理越心惊。
6
比如我刚嫁进来那两年,苏成宁对我虽然不热络,但也不算太差。真正开始冷淡,是从我父亲去世之后。现在想来,他不是因为我父亲不在了才露出真面目,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了。
比如叶馨刚进府那几年,苏成宁确实常去她房里。但那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被棒打鸳鸯却仍旧痴心不改”的形象,来压着我这个正室。等到叶馨生了柔姐儿,年纪也渐渐大了,他便来得越来越少,偶尔来一次还要说些“我为了你得罪了夫人”之类的话,让叶馨感恩戴德。
比如他后来纳的那几房妾室。
我原先以为那些女人是他官做大了、心思花了才弄进府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妾室进府的时机都很巧——要么是我刚在府中立了什么新规矩,要么是叶馨因为什么事和我起了争执之后。
他不是好色。
他是需要更多的棋子。
而我和叶馨,就是他手里最早、用得最顺手的两个棋子。
一个正妻,一个贵妾。
一个有权柄,一个有宠爱。
一个被他用“道德债”压着,一个被他用“旧日情”哄着。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理亏,两个人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两个人都不敢跟他大声说话。
他苏成宁,在这府里就是天。
“还有一件事。”叶馨忽然想起来,“柳蓁,你还记不记得你生琛哥儿那年,你难产,太医说凶险得很?”
我浑身一震。
我当然记得。
那是我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我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孩子胎位不正,血流了半床。太医出来问苏成宁,是保大还是保小。
他选了保小。
这件事我本来不知道。是后来我身边一个老嬷嬷临终前告诉我的,说当时苏成宁在外头当着太医的面说:“保孩子。柳家已经没人了,我苏家的血脉不能断。”
那嬷嬷说完就死了,我连求证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我一直拿这件事安慰自己,说嬷嬷年纪大了,也许是记错了,也许是病糊涂了。苏成宁虽然待我不好,但也不至于要我死。
可现在——
叶馨看着我的表情,声音越发低了:“他当时在我面前说的是,夫人若是没了,他就把我扶正。”
我闭上眼睛。
指甲掐进掌心,生生掐出血来。
再睁开眼时,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叶馨,你觉得他对我们两个,有几分真心?”
叶馨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分都没有。”
“那他对谁有真心?”
叶馨想了想,缓缓说出一个答案:“他自己。”
是啊。
苏成宁这个人,从头到尾,只爱他自己。
7
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既如此,我们就从他最在乎的东西下手。”
“他最在乎什么?”叶馨问。
“官位。”我看着她,“还有名声。”
苏成宁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他的官声。外头提起苏大人,谁不说一声清正廉明、持身以正?他在官场上左右逢源、步步高升,靠的就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要是这副样子被人撕下来呢?
叶馨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他如今是正四品的京官,你我只是内宅妇人,能拿他怎样?”
“不着急。”我拿起剪子,把烧短了的烛芯剪掉一截,火苗跳了跳,重新亮堂起来,“咱们有的是时间。”
我和叶馨商量了一整夜,定下了一个大致的章程。
不声张,不闹腾,不打草惊蛇。
先摸清楚府里的底细。哪些是苏成宁的人,哪些是可以拉拢的,哪些是两头都不靠的中立人。
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苏成宁在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挖出来。
他在外头的官声我们动不了,但他在府里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经不起推敲。苛待正妻、算计庶女、挑拨妻妾、私吞我嫁妆银子填补官场应酬——光是我能想起来的,就够他喝一壶的。
叶馨听着,忽然说了一句:“柳蓁,我上辈子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冷冰冰的,不好亲近。现在才知道,你是被逼成那样的。”
我笑了笑:“你也一样。上辈子我觉得你是个不知好歹的蠢人,现在想来,不过是被人当刀使了。”
叶馨也笑了。
烛光映着她那张曾经属于我的脸,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和我纠缠了二十年的女人,其实并不讨厌。
天亮的时候,叶馨该走了。
她现在是“夫人”,我是“叶姨娘”。戏要做足,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叶馨起身整了整衣襟,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