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问了。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明明已经从秃鹫口中听到了答案,却还要再从他这里,得到一次确认。
这是一种怎样的残忍?是对自己的残忍。
陆骁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读懂了那片冰冷之下,所掩藏的滔天巨浪。
那是恨,是痛,是深入骨髓,永世不忘的背叛。
他无法想象,当一个人,被自己最信任、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从背后射穿心脏时,会是怎样的绝望。
而这个人,现在就躺在他的面前,用另一个人的身份,平静地向他求证自己的死讯。
陆骁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声音是如此的干涩。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垂下眼睑,盯着地面上的一处斑驳。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说出真相。
因为他知道,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任何的隐瞒和欺骗,都是一种侮辱。
“他说……”陆骁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他说,‘魅影’死于背叛。被‘幽灵’……从背后开的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不敢抬头去看苏晚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伤与冰冷,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过了许久,久到陆骁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反应时,他才看到,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乌黑的发丝中,瞬间消失不见。
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看到了。
那滴泪,像一滴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我知道了。”
她再次睁开眼时,那滴泪的痕迹已经消失无踪,眼底又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陆骁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一千个,一万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林霜是谁?她和苏晚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幽灵”,现在又在哪里?
他很想问,很想冲动地将所有疑问都问出口。
但他不能。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故作坚强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意识到,她的过去,是一片禁地,是一片布满了地雷和陷阱的战场。
任何冒失的闯入,都可能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而他,不想再伤害她了。
哪怕一丝一毫,都不想。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站起身,在帐篷里有些无措地踱了两步,然后,他看到了桌子上那个他之前削了一半的苹果。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拿起那把依然带着血腥味的军用匕首,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
他的动作很笨拙,完全没有了在训练场上的精准和利落。
刀锋在果肉上划过,深一刀浅一刀,削出来的苹果块,也是奇形怪状,毫无美感。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堂堂飞鹰连连长,全军区的军事尖子,竟然连一个苹果都削不好。
他把那些歪歪扭扭的苹果块,放在一个干净的搪瓷碗里,端到了苏晚的面前。
“吃……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得的紧张。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向刚硬、冷漠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笨拙地向她示好。
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
她的心,那颗早已被冰封、被仇恨填满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伸出手,从碗里拿起了一块,最丑的苹果。
她小口地咬着,慢慢地咀嚼。
很酸,还有点涩。
但她却觉得,这是她两辈子以来,吃过的,最特别的味道。
“谢谢。”
她轻声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两个字。
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客套。
陆骁的心,猛地一颤。
他觉得,这声“谢谢”,比他获得过的任何军功章,都更让他感到……满足。
就在这奇异而温馨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发酵时,帐篷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一名军医和一名神情严肃的政治部干事,快步走了进来。
“苏晚同志,陆骁同志。”那名干事立正敬礼,表情严肃,“情况紧急,军区首长要亲自和你们通话。”
陆骁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军区首长。
苏晚的父亲,苏振华。
他知道了多少?又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