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的心脏骤停,苏晚描绘出的那张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战术网络,让他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一门艺术。
一门用人心、情报、时间和空间作为画笔,以生命为颜料的,残酷的艺术。
而苏晚,就是那个站在棋盘顶端的艺术家。
“我明白了。”
陆骁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没有问多余的话,没有质疑任何一个环节。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疑问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去吧。”
“小心。”陆骁回了两个字,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走到墙角,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将已经昏迷的“乌鸦”和方医生提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夜风灌入狭小的牙科诊所,吹动着苏晚额前的碎发。她没有看陆骁离去的背影,而是转身走到了那台小小的电话机前。
她的手指,在拨号盘上,以一种冷静而精准的节奏,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我是苏晚。”她的声音,没有一丝属于女儿的温度,只有属于指挥官的冷静和决断。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苏司令沉稳的声音:“说。”
“海滨市,‘蝎子’组织有重大行动,目标‘夜莺’,涉及‘主教’级别头目两名。我需要军分区最高行动权限。”
“给你。”苏司令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整个海滨驻防部队,包括军区直属情报单位,全部由你调动。我只要结果。”
“明白。”
挂断电话,苏晚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又拨通了军分区作战指挥中心的号码。
“接飞鹰连王大虎。”
很快,联络器里传来王大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教官!我们已经到医院外围了!随时可以冲进去抓人!”
“任务变更。”苏晚的指令,像冰冷的刀锋,“放弃医院目标。”
“什么?”王大虎那边明显愣住了。
“全体都有,目标转向城西废弃海洋世界。敌人在此地设有埋伏,意图围杀我方人员。”
苏晚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你们的任务,不是进攻,是反包围。我要你们变成一张网,悄无声息地张开,等所有鱼都进来了,再给我一网打尽。”
“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大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有硬仗打,还是教官亲自指挥的硬仗,这比什么都刺激。
与此同时,陆骁驾驶的吉普车,如同一只黑色的猎豹,在海滨市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疯狂疾驰。
他脑中不断回放着苏晚的分析,每一个推论,每一个细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苏晚之间的差距。那不是体能或者格斗技巧上的差距,而是战略思维层面,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看到的是一场战斗,而她看到的,是整片战场。
一种混合着挫败和狂热敬佩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
吉普车七拐八拐,最终驶入一片破败的工业区,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废弃水泥厂前。
他按照苏晚给的暗号,敲响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无声地滑开。
陈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比夜色还要深沉。
“她让你来的?”陈野开门见山。
陆骁没有废话,将车上的两个俘虏拖了下来,扔在陈野脚下。
“她让我来,给你送两只迷路的‘蝎子’。”
陈野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人,当他看到方医生的脸时,眼底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这条老狗,终于舍得从洞里出来了。”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看来,今晚的动静不小。”
他侧过身,让陆骁进门。
“她要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陈野从一个工作台下,拖出一个沉重的军用帆布包,扔给陆骁。又递给他一个密封的牛皮纸筒。
“‘海神号’远洋货轮,今晚十一点离港。这是它的详细结构图和航行计划。”
“包里是四枚C4塑胶炸药,足够把那艘破船的龙骨,炸成三截。”
陈野拍了拍陆骁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告诉她,‘蜂巢’的所有外勤组,已经全部激活。我们在暗处,会配合她的行动。”
“让她放手去干。”
陆骁背起沉重的帆布包,拿着那份决定一艘货轮命运的图纸,转身就走。
“等等。”陈野叫住了他。
“什么?”
“活着回来。”陈野看着他,“她不喜欢自己的刀,断在外面。”
陆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吉普车再次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工业区的死寂。
他一边开车,一边展开了那份巨大的结构图。
“海神号”……
三个大字,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目光,扫过图纸上那些用红笔标注出的,船体最脆弱的结构点。
他的血液,开始升温。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追查的连长,不再是苏晚身后那个震惊的观众。
今夜,他是审判者。
是手持雷霆,去执行毁灭命令的,死神。
车子驶出工业区,重新汇入通往港口的主干道。
远远的,信达船运公司那块巨大的招牌,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而在招牌之后,码头的深处,一艘钢铁巨兽的轮廓,正静静地伏在黑暗里,像一头等待吞噬祭品的,远古巨兽。
陆骁的脚,猛地将油门,踩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