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没有回答。
他感觉不到胸口的疼痛,也感觉不到手腕的酸麻。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连同灵魂,都被刚才那短短的几十秒,彻底格式化了。
所有的骄傲、自信、认知、经验,全部被清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台刚刚恢复出厂设置的机器,只剩下最底层的,最本能的惊骇。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得像水泥。
苏振华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缺氧的鱼。
他身后的警卫员小张,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从门缝里消失。
这到底是什么家庭伦理混搭军事机密的魔幻场面?
司令员的女婿,因为查了司令员女儿的秘密档案,还试图联系司令员的岳母,结果被司令员的女儿当场“镇压”。
这事儿要是写成报告,保卫处的人都得以为是敌特在用新型密码发电报。
“苏……晚!”
苏振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快步走进来,想拿出司令员的威严,可脚步却虚浮得厉害。
他先是看了一眼床上脸色惨白的陆骁,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你小子活该”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转向苏晚,怒火再次升腾。
“你在干什么!胡闹!”
苏晚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陆骁身上移开,她侧过头,看着自己气得快要冒烟的父亲。
“胡闹?”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如果这也算胡闹,那他刚才的行为,算什么?”
“一个一线作战部队的连长,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动用军区保密线路,试图联系代号为‘重器’的顶级专家。”
“爸,或者说,苏司令员。”苏晚的称呼变了,眼神也变得公式化,“按照保密条例,我刚才的行为,应该算是紧急情况下的止损。我阻止了一次可能造成严重泄密后果的违规操作。”
苏振华被她这一番话噎得死死的。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从条例上来说,苏晚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陆骁的行为,往小了说是鲁莽,往大了说,枪毙他都不为过。
可这是条例吗?这是他家里的事啊!
“那你也不能动手!他还是个伤员!”苏振华找到了新的发力点,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动手?”苏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只是帮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顺便检查了一下他的心跳和脉搏。”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了床上的陆骁。
“陆连长,我刚才用力了吗?弄疼你了吗?”
陆骁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疼吗?
疼。
但更疼的,是尊严。
他一个全军区的格斗尖子,被一个女人,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女人,像抓小鸡一样按在床上。
现在她还问他疼不疼。
这比直接给他一拳,侮辱性强太多了。
“你看,他没说疼。”苏晚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看着苏振华。
苏振华感觉自己的血压计,已经爆表了。
他指着苏晚,手指都在抖:“你……你……”
“我什么?”苏晚往前走了一步,直面着自己的父亲。
她的身高只到苏振华的下巴,但那股气势,却让身经百战的苏振华,下意识地想后退。
“爸,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我有没有打他。”
“而是你怎么跟京城那位陈老交代。”
“他只给了你半个小时,现在过去多久了?”
苏晚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苏振华的怒火上。
他瞬间清醒过来。
对,陈老!
他忘了这茬了!
一想到陈老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和那不带感情的声音,苏振华的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我……”苏振华彻底乱了方寸,“我怎么说?我说你女婿失心疯了?”
“可以。”苏晚点点头,“就说他因为头部重创,记忆混乱,产生了幻觉,误拨了号码。现在已经被控制住了。”
“这……这行吗?”苏振…华有些迟疑,这理由听起来太扯了。
“为什么不行?”苏晚反问,“难道你要如实上报?说他因为怀疑妻子的身份,所以违规调查,最后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
“你觉得,是‘伤后应激综合征’这个理由听起来简单,还是‘家庭伦理引发的泄密风险’这个理由更麻烦?”
苏振华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女儿,感觉无比的陌生。
她的脑子,转得太快了。
快到他这个当司令员的,都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
冷静,清晰,直指要害。
没有一丝一毫的女儿姿态,完全就是一个顶级的危机处理专家。
“好……就这么说。”苏振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女儿商量,而是在跟自己的参谋长敲定作战方案。
“那就去打电话吧。”苏晚说完,转身就准备走。
“等等!”苏振华叫住了她。
“还有事?”
苏振华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疑惑,有陌生,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苏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还是我。”
“只是你以前,从来没看清过而已。”
她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留下一屋子的死寂。
苏振…华呆呆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女儿最后那句话。
从来没看清过?
是啊。
他以为的那个胆小、内向、需要他保护的女儿,原来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真正的她,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鹰。
以前,她自己不愿意出来。
现在,笼子的门开了。
他这个当爹的,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她了。
苏振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瞬间老了十岁。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同样失魂落魄的男人。
“陆骁。”
陆骁的眼珠动了动,看向他。
“你现在,满意了?”苏振华的语气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嘲弄。
“你费尽心思,触碰红线,想要知道真相。”
“现在,你看到了。”
“感觉怎么样?”
陆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
“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苏振华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笑,“我现在,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男人,一个司令员,一个战斗英雄,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被彻底颠覆了认知的失败者。
苏振华不再多说,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走到病床边,拿起那份被苏晚扔在柜子上的离婚申请书,递到了陆骁面前。
“签了吧。”
“这对你,对她,都好。”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病房,他要去给京城回那个要命的电话。
病房里,又只剩下了陆骁一个人。
他看着手里的那几页纸,目光落在了申请人那一栏。
“苏晚”两个字,签得清秀而锋利。
以前,他看到这个签名,只觉得是羞辱。
现在,他再看这两个字,却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系统重装完毕。
感觉如何?
陆骁的脑海里,回响起苏晚那清冷的声音。
他慢慢地,慢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感觉?
感觉糟透了。
也感觉……好极了。
他那个错误的、陈旧的、充满偏见的系统,被她用最粗暴的方式,砸得粉碎。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去安装一个全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