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站里的空气,仿佛被苏晚最后那句话冻结了。
云州水库大坝。
这六个字,像一块几百吨重的混凝土,狠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组长……你,你没开玩笑吧?”
刘全的脸色比刚才钻下水道时还难看,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地图上的那个蓝色标记。
“那可是大坝!咱们国家最大的水利枢纽之一!驻扎着一个整编营的守备部队!那帮孙子想炸大坝?他们有那个胆子?”
“他们不是有胆子,他们是疯了。”
秦峰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他已经将步枪擦拭得锃亮,每一个零件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对于‘蝎子’来说,制造恐慌和混乱,本身就是目的。”
王大虎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都跳了一下。
“他娘的!这帮畜生!那下游可是几十万老百姓!”
他的眼睛都红了,这已经超出了任务和对抗的范畴,触及了一个军人最根本的底线。
陈东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股冷静的疯狂。
“从技术上来说,炸毁一座现代化大坝,需要极精确的爆破点和巨量的高能炸药。这不是几个外行能完成的,‘幽灵’身边一定有顶级的爆破专家。”
“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必须进入大坝的核心区域,比如泄洪闸的控制室,或者涡轮机房。那些地方,戒备森严,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刘全听得头皮发麻,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那这还怎么搞?咱们就五个人,一条枪!冲进去给人家守备营送人头吗?人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
他越说越绝望。
“咱们的对手不是守备营,是‘幽灵’。”
苏晚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恐慌和愤怒都压了下去。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给我出了一道选择题,是去救几十万百姓,还是去报我自己的血海深仇。”
“他算准了,一个合格的军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然后,他会在大坝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去自投罗网,他甚至可能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目标还是我奶奶。”
“他想让我疲于奔命,想看我在道德和私仇之间挣扎,想欣赏我的无能为力。”
苏晚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叫“幽灵”的敌人,不仅手段狠辣,心机更是深沉到可怕。
他玩的,是诛心之战。
“那……那我们怎么办?”王大虎握紧了拳头,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苏晚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每一个队员。
王大虎的忠诚,刘全的机灵,陈东的智慧,还有秦峰那深不见底的战力。
这是她的队伍。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可惜,他忘了。”
“我从来,不做选择题。”
刘全愣住了:“啊?组长,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打上哑谜了?”
“他以为的两个选项,在我这里,从来都只是一个目标。”
苏晚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的大坝位置。
“一场关乎几十万人性命,能让整个西南地区陷入瘫痪的行动,‘幽灵’会放心交给手下去办吗?”
“不会。”秦峰立刻回答,“以他的控制欲,他必须亲临现场。”
“没错!”苏晚眼神一亮。
“所以,大坝不是陷阱,而是他的指挥部!是他认为自己最安全,最能掌控全局的地方!”
“我们去大坝,不是为了救人。我们去大坝,是为了抓他!”
“救人,只是顺便的事。”
这番话,如同在黑暗的房间里,猛地拉开了一道窗帘。
所有人的脑子,瞬间都清明了。
对啊!
他们一直在“幽灵”画下的圈子里打转,思考着怎么选择,怎么防守。
却忘了最简单的一点。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我靠!”刘全一拍大腿,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还是组长您脑子转得快!咱们直接去端他的老窝!让他装!让他演!”
王大虎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对!他想看戏,咱们就去把他的戏台子给拆了!”
“现在,重新分配任务。”
苏晚的气场,瞬间从一个分析者,切换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特战教官。
“王大虎!”
“到!”
“动用你所有的关系,我要云州水库大坝最详细的内部结构图,包括通风管道、排污系统、电缆走向。还有,守备营的兵力部署、巡逻路线、换班时间。天亮之前,必须拿到!”
王大虎挺起胸膛,脸上带着一股“包在我身上”的自信。
“没问题!我有个老战友,就在云州水利设计院当保安!当年他家盖房子,我还去帮他挑过大粪呢!这交情,拿命换图都行!”
苏晚点了点头,没去管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陈年往事。
“陈东!”
“到!”
“以大坝为中心,建立一个临时的通讯监控网络。我要你监听所有频段,一旦‘幽灵’的队伍有任何无线电联络,立刻截获并尝试破译。同时,想办法干扰守备营的内部通讯,我们需要一个信息真空期。”
陈东推了推眼镜:“有点难度,但可以做到。给我两个小时,我能黑进他们的电话线路。”
“刘全!”
“到!”刘全站得笔直,等待着那个最光荣的任务。
“你,负责后勤。”
“啊?”刘全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后勤?组长,我这‘亮瞎眼’一号还没开过张呢!我也想冲锋陷阵啊!”
“闭嘴。”苏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负责搞定一辆性能最好的卡车,越大越好,马力越足越好。另外,准备好足够我们五个人吃三天的干粮和水。还有,把你的那些宝贝疙瘩都充满电,关键时刻,你就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听到“唯一的退路”,刘全的腰杆又挺直了。
“保证完成任务!”
苏晚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秦峰身上。
两人对视。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我们两个,是尖刀。”
秦峰只是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多说。
但那握着枪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行动!”
随着苏晚一声令下,废弃的气象站里,所有人立刻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王大虎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老张啊老张,你家茅坑的恩,今天该还了!”
刘全和陈东则开始整理各自的设备,嘴里不停地嘀咕着。
“电源给我,我的信号放大器需要预热。”
“你那玩意儿耗电太大!我的解码器才是关键!”
苏晚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凭借前世的记忆,绘制现代高坝水利枢纽可能的几个关键爆破点。
泄洪闸液压控制中心、主坝体应力监测点、涡轮机组的冷却系统……
秦峰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在纸上画出的一个个精准的结构图,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
这些知识,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军官的范畴。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在设备堆里的陈东,突然“咦”了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组长……”
苏晚停下笔,抬起头:“怎么了?”
“我……我刚刚截获到一条从城外发出的,未加密的广播信号。”
陈东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一段摩斯电码。”
“内容是……”
他看着屏幕上翻译出来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
“丧钟已响,黎明将至。”
“六小时后,洪流将为旧时代的棺木,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气象站里,瞬间一片死寂。
六小时。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
六小时后,就是清晨六点。
黎明。
那正是守备营夜班和早班交接,防御最松懈的时刻。
“幽灵”不是在出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