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战区紧急状态法》第四条,我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最后几个字从陆骁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生硬。
吉普车的远光灯直直地打在苏晚身上。她浑身湿透,作训服紧贴着皮肤,几缕黑发黏在脸颊边,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江水。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但这副模样并没有让她显得慌乱。
苏晚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骁,视线扫过他握枪的手,又落在紧绷的下颌线上,最后对上了那双有些复杂的眼睛。
那里面似乎藏着挣扎,还有一种被军令强行压制住的、近乎刻板的坚持。
苏晚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在惨白的车灯下,这个笑容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陆连长!”
秦峰看不下去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苏晚身前。
“你搞什么名堂?我们刚跟一伙境外特务交火,他们就在下面!你现在拿枪对着自己人?”
陆骁的视线越过秦峰的肩膀,依旧锁定着苏晚。
“秦峰同志,我是在执行战区司令部下达的‘红一号’通缉令。请你让开。”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条令。
“什么通缉令!”
秦峰急了,嗓门不由自主地拔高。
“那帮人伪造了这一切!大坝的爆炸是他们干的!目的就是为了栽赃!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我的职责是服从命令。”
陆骁重复了一遍,握枪的手指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在以此来强化自己的决心。
“陆骁。”
苏晚的声音不大,带着烟熏火燎后的沙哑。
她伸出手,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轻轻拨开了挡在身前的秦峰。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让开。”
秦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晚。
她那双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读不出任何求助的信号。
秦峰犹豫着,最终还是咬着牙,往旁边退了两步,手里的铁棍却握得更紧了,掌心的汗水让铁锈变得有些滑腻。
现在,苏晚和陆骁之间,再无阻碍。
“你的枪法,比上次在靶场的时候稳多了。”
苏晚开口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的菜色。
陆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他预想过她的反应,或许会抵赖,或许会辩解,甚至可能情绪崩溃大哭大闹,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仿佛置身事外的点评。
“所以呢?”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几乎要抵在她的额头上。
“你打算在这里,当着真正的敌人的面,执行一张不知道哪个参谋签发的废纸?”
她抬起下巴,朝身后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示意了一下。
“然后呢?为他们清除了最后一个障碍,等着他们给你颁发锦旗?”
“苏晚!”
陆骁低喝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节奏正在被打乱。
“这不是儿戏!情报科核实过三次,证据确凿!”
“证据?”
苏晚又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
“你所谓的证据,是不是一段截获的无线电信号,或者几张模糊不清的卫星照片?陆连长,你在侦察连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信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冰冷的枪口,终于贴上了她同样冰冷的皮肤。
“开枪吧。”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语速很慢。
“让我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军人天职,究竟有多坚定。”
陆骁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能感觉到枪口传来的、属于她身体的微弱颤动。
那是失温引起的生理反应,而不是因为害怕。
陆骁的脑子里有些乱。
一边是司令部红头文件上不容置疑的印章,另一边,是这个浑身浴血、眼神却比他还锐利的女人。
他记忆里的那个苏晚,那个连罐头盖都拧不开、淋点雨就要感冒发烧的妻子,和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就在这时。
嘎啦——
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那个被他们掀开的井盖,被人从下面推了一下。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抓住了井口的边缘。
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是刚才那个被苏晚当成沙包扔出去的年轻俘虏。他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在看到陆骁的一瞬间,表情变成了错愕。
陆骁的战术本能瞬间被激活。
他的视线立刻从苏晚身上移开,枪口下意识地就想转向那个新出现的威胁。
可他的枪还顶在苏晚的额头上。
这个零点几秒的犹豫,足够发生很多事。
第二个,第三个人影接连从井口爬出。
最后,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井口。
他没有急着爬出来,而是单手撑着地面,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正是“幽灵”。
他看到了陆骁,看到了他手里的枪,也看到了被枪指着的苏晚。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微微挑眉,随即转为浓厚的兴趣。
“哦?这是……夫妻夜话?”
幽灵慢条斯理地爬出井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陆连长,对吧?久仰大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老师最不成器的学生。”
他身后的手下一个个散开,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吉普车,也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将车前的三个人笼罩在射界之内。
局势瞬间逆转。
陆骁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情况的发展,似乎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畴。
“你看看,多感人的一幕。”
幽灵摊开手,像个戏剧导演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丈夫奉命逮捕叛国的妻子,而真正的‘叛国者’,却成了现场唯一的观众。”
他看向陆骁,眼神里满是戏谑。
“那么,问题来了,陆连长。你打算怎么办呢?是先执行你神圣的命令,解决掉这个通缉犯,还是……先处理一下我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幽灵缓缓抬起手,旁边的手下立刻递过来一把手枪。
他拉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同样对准了苏晚。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给你三秒钟考虑。”
“三。”
幽灵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峰的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着那群人,计算着冲上去的成功率——几乎为零。
陆骁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开枪打苏晚?
他办不到。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于这份决绝。
可如果不开枪,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些真正的敌人?
“二。”
幽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就在他即将喊出“一”的瞬间。
苏晚动了。
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
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几乎撞进陆骁怀里。
同时,她伸出手,不是去夺枪,而是死死抓住了滚烫的枪管,强行将枪口从自己额头移开,转向了幽灵的方向。
她的另一只手,则扣住了陆骁握枪的手腕,强迫他稳住。
“开枪!”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对着他!现在!”
陆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能闻到她身上江水的腥气和硝烟的味道,能感觉到她手掌的冰冷和抓着枪管的那股狠劲。
两人的脸颊离得极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震惊和茫然的脸。
而在她的眼睛里,陆骁看不到任何私人的情绪。
那里只有燃烧的战意,和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属于上位者的催促。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面对妻子。
而是在面对一个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