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沈若初坐在杨齐身边,听到这话,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低下头,装作整理裙摆,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陈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茶杯轻轻放下,叹了口气:“小杨,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光想着息事宁人,想着把事情压下去就完了,却没想过,这件事伤到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杨齐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老继续说:“我来之前,了解了一下情况,那两个同志,一个叫周佑军,一个叫顾明,都是单位里的老同志了。周佑军在文物系统干了二十多年,顾明搞了一辈子研究,说起来,都是有功劳的人。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养成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毛病,觉得只要是文物,就该归他们管,就该听他们的。这种毛病,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整个系统里,多多少少都有点这种心态。觉得自己是代表国家,代表专业,别人的想法不重要,别人的感受不重要。时间长了,就忘了最基本的道理:人家不欠你的。”
  杨齐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陈老,您能这么说,我心里舒服多了。”
  陈老苦笑:“舒服有什么用?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不够。”
  杨齐看着他,等着下文。
  陈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小杨,你给我透个底,你到底想要什么?停职检查你觉得不够,那要什么才够?开除?处分?还是让他们去坐牢?”
  沈若初听到这话,心里一惊,抬头看向杨齐。
  杨齐却摇了摇头:“陈老,您误会了,我不是非要他们怎么样不可。”
  陈老一愣:“那你……”
  杨齐打断他:“我要的,不是处理他们个人,我要的,是类似的事不能再发生。陈老,您刚才说得对,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系统的问题。周佑军和顾明,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可能就是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正是这种‘正确’,才最可怕。”
  “他们觉得自己代表国家,代表专业,所以理直气壮地跑到别人家里,逼着人家捐东西。人家不愿意,就说人家明珠暗投,就拿文物法威胁人家。这不是周佑军一个人的毛病,是你们整个系统很多人的毛病。”
  陈老的脸色有些复杂,但没有反驳。
  杨齐继续说:“我发那么大的火,不是因为他们得罪了我,我杨齐什么人没见过?比他们横的多了去了。我发火,是因为他们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媳妇,这是我底线,谁碰谁死。”
  沈若初听到这话,眼眶又红了。
  “但光发火没用,就算把他们两个开除了,调走了,换一拨人来,还是那个德性。因为他们心里那套东西没变,他们还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还是觉得私人收藏家就该乖乖听话。”
  陈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想怎么办?”
  杨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们整个系统整改。”
  “整改?”
  “对,整改。第一,周佑军和顾明,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不干涉,但处理完之后,单位要出一个通报,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把他们的错误说清楚,发到全系统学习。”
  陈老皱起眉头:“这……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杨齐笑了:“陈老,打脸疼,还是以后再出这种事,闹到上面去,让上面打脸疼?”
  陈老愣住了。
  杨齐继续说:“第二,他们单位要出台一个规定,明确什么情况下可以跟私人收藏家接触,什么情况下不能。禁止工作人员以任何形式,用国家单位的旗号,向私人收藏家施压。谁违反,谁负责。”
  陈老若有所思。
  杨齐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承认私人收藏,私人博物馆,是国家文物体制的补充,不是敌人。要尊重私人收藏家的权利,尊重他们的选择。人家愿意捐,是情分。不愿意捐,是本分。不能因为人家不愿意,就给人家扣帽子,说人家觉悟低,说人家不爱国。”
  杨齐说完,看着陈老:“就这三条,能做到,这件事就算了,做不到,那咱们就走着瞧。”
  陈老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小杨,你这三招,比把他们两个开除了还狠。”
  杨齐笑了笑:“陈老,我不是要整谁,我是想让以后的人,别再受这种气,我媳妇家里,以前因为这些东西,吃了多少苦?那些年,多少好东西被抢走、被烧掉、被毁掉?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了,大家能凭自己的本事收藏点东西,开个博物馆,结果他们又来了,打着国家单位的旗号,逼着人家捐。换了你,你气不气?”
  陈老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的话,我会原原本本带回去,至于能不能做到……”顿了顿,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不敢打包票,你这个要求,等于是要他们改掉几十年的老毛病,没那么容易。”
  杨齐点点头:“我知道不容易,但总要有人提出来,总要有人推一把,推不动没关系,能推一步是一步,要是连推都不推,那就永远是这样。”
  陈老站起身,看着杨齐,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小杨,我以前在工业部的时候就听说过你,说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齐也站起来,笑了笑:“陈老,您过奖了,我就是个护犊子的,谁动我媳妇,我跟谁急。”
  陈老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又叹了口气:“好,我这就回去复命,你的要求,我会一字不漏地转达,至于结果如何……”
  杨齐点点头:“陈老,谢谢您跑这一趟。”
  送走陈老后,沈若初站在杨齐身边,轻轻拉住杨齐的手:“老公,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你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想过,让他们整改,让他们承认私人收藏的价值……你真敢想。”
  “不是敢想,是必须要有人想,这些年,咱们国家变化这么大,可有些人的脑子,还停在几十年前,不推他们一把,他们永远不知道往前迈。”
  杨齐当然知道自己提的三个条件不仅过分而且还会得罪不少人,但杨齐还是提了,除了给媳妇出气外,还有就是想整个系统更加完善,另外就是验证一下其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