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睁开眼时,外袍已经叠好放在床头。苏晚棠端着温水站在床边,雪白的脸绷得认真。昨晚被她挪到这边的衣服,也被压得整整齐齐。顾汐月掀开门帘,手里拿着洗脸用的湿布。她才往前走了两步,苏晚棠已经把湿布接了过去。苏晚棠避开师姐的目光:“主人,水不烫,起来洗脸。”沈砚挑了下眉:“今天太阳改从泥里往外冒了?”苏晚棠抿紧嘴,把水盆往前送了些。她当然听得出沈砚在取笑自己,可她就是不想让师姐抢先。昨晚床上的位置,她还记着呢。顾汐月没有拆穿,只转身去了灶房。等沈砚洗完脸,苏晚棠又抢着递外袍。衣带绕错了一次,她拆开重系,脸上的认真劲儿更足。沈砚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眼灶房。这姑娘分明在和师姐较劲。真点破了,她多半会恼。闹急了,今天连饭都吃不安稳。沈砚接过衣带:“行了,再伺候下去,爷该怀疑你想把我养废了。”苏晚棠耳根发热,转身便去摆碗筷。早饭依旧是顾汐月做的。苏晚棠负责端饭、盛汤、收碗。能抢的活儿,她一样没落下。顾汐月倒也由着她,只在她端热锅时伸手扶了一把。吃过饭,沈砚拿着木棍去了屋后。玄壤生息圃占地不小。他先清出一块平地,又将碎石挑出来,在泥地上划出阵图的范围。第一道阵脚刚落,养成录便给出了回应。玄壤生息圃布置失败。当前土层受魔潮污染。魔蛭残壳、碎石过多,无法孕养灵草。沈砚换到院墙东边,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没变。荒坊这片土,平日连野草都长不齐。黑潮来了几回,泥里还混着腐烂虫壳。拿来垒墙都嫌松,更别提种灵草。他翻遍了整个小院,只找到巴掌大的一块净土。
别说灵田,种两棵葱都得挤着长。沈砚蹲在墙角,手里的木棍戳进泥里。看来阵图有了还不够,整座院子的土都得换。隔壁院门正好打开。赵峥扶着腰走出来,衣领歪着,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他走几步便停一下,手里还拎着庆典发的木牌。沈砚扫了他一眼:“昨晚的头奖,把你抽去修城墙了?”赵峥按住腰,脸上硬挤出几分得意。昨晚他确实走了运,抽中了官府役姝的陪侍资格。进去前,他觉得这辈子没白活。折腾到后半夜,热闹散了,人也空了。回家躺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又开始琢磨。花那么多灵石,费那么大力气,到底图了个啥?赵峥摸着下巴:“沈公子,你说人活一辈子,最后求的是什么?”沈砚拿木棍点了点他的腰:“先求能直着走路吧。”赵峥的脸抽了两下,强撑着没认输。官府的役姝肯定没问题,庆典的头奖也肯定值。腰疼是他自己没休息好,心里空也是饿的。只要吃顿饭,他还能再去抽一次。沈砚懒得管他那点人生感悟。他从泥里站起来,询问哪里能弄到干净沃土,最好能直接拉回院里。赵峥愣了半天。荒坊里有人买粮、买砖、买女人。专门掏钱买土,他还是头回听说。赵峥摊开手:“谁家土多,你拿锄头去挖呗,还花钱买?”话才说完,顾汐月便从屋里出来了。她把长发束在身后,肩上扛着一把自制木锄。素色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赵峥的话卡在喉咙里。昨夜他见过官府的役姝,自认开了眼界。如今再看顾汐月,那份得意立刻没了。苏晚棠也端着清水走到沈砚身边。她把碗递过去,站得离沈砚近了些。
额间朱红仙纹映着晨光,脸上还留着洗碗时沾到的水珠。赵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咙连着动了几下。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越看越心惊,连手里的酒盏都忘了放下,心底不自觉的就有些嫉妒,酸意直往胸口翻涌。以前他只顾着羡慕沈砚有两个仙奴。昨晚亲自比较过,他才明白这两人的成色有多离谱。官府拿来当头奖的货,都差了一大截。赵峥压低声音:“你平时到底怎么养的?她们还抢着伺候你?”沈砚喝完水,把碗还给苏晚棠:“少打听。回家歇你的腰去。”赵峥还不肯走,目光黏在院里。沈砚抬脚踢起一块泥,正好落在他鞋面上。这回赵峥终于退了。沈砚让苏晚棠回屋守着聚息阵。她临走前看了师姐一眼,脚步拖了几下,还是进了屋。顾汐月将木锄放到地上。她原以为沈砚要种些粮食,荒坊缺吃的,多开点地也有用。沈砚用木棍圈住阵图范围:“我要种灵草,这些泥撑不起阵法。”顾汐月手里的锄柄滑下半寸。灵气已经断了百余年。各地存下的灵草越用越少,连城主府都把低级灵草锁进库房。可话从沈砚嘴里说出来,她又觉得没什么不能信。他能让空晶重新装满灵气,也能叫枯死的灵根复苏。如今再弄出一块灵田,也算不得离谱。顾汐月重新握住锄头:“主人找到新土,我来挖。”院外百余步,一堵塌墙后。韩景川压低身体,脸上的肿还没消。他透过墙缝指向顾汐月,急着让身旁的狮侯少君看清楚。韩景川咬着牙:“少君,就是她,我绝没认错。”狮侯少君眯起眼,目光在顾汐月脸上停了许久。那张脸他见过。眼角那颗小痣,绛纱,还有澄霄宗亲传的身份,全都对得上。可人怎么会在这里?狮侯少君皱起眉:“她明明关在我府里,是舅舅亲手送来的。”韩景川脸上的恨意僵住了。他认得顾汐月,顾汐月也认得他。昨日那一巴掌和铁彪的毒打,更不可能认错人。两人隔着墙缝又看了一遍。院里的顾汐月扛起木锄,转身跟着沈砚进了屋。狮侯少君不再停留,转身便往白齿狮侯府赶。韩景川捂着肿脸,连忙追了上去。若府里还关着一个顾汐月,荒坊里的这个又是谁?